第129章 峰顶曦光（1/2）
城市的霓虹在身后渐次黯淡，如同退潮时遗留在沙滩上的荧光浮藻，终被深沉的夜幕吞没。林辰坐在驶离城区的夜班巴士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黑暗吞噬的荒野轮廓。
离开短租公寓前，他与K进行了一次加密通讯，简要告知了老街“悦来旅馆”的发现——父亲那段关于“测评系统”、“观察期”以及萧烬需要“自然灵脉滋养”的警示信息。他没有提及那个神秘的浅蓝色光晕观察者，并非不信任K，而是那感觉太过缥缈，更像是一种直觉层面的预警，缺乏实证，他需要自己先消化和观察。
K的反应很务实：“林博士的提示与我们之前的分析方向吻合。寻找温和持续的自然灵脉节点，我会尝试从地理数据库、历史记载甚至某些非公开的‘异常地点’报告中交叉比对，筛选出一些潜在目标。但这类地点往往偏远且情况复杂，需要实地验证。至于‘测评系统’……这超出了我的现有认知框架，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保持警惕，专注于眼前能做的事。”
眼前能做的事。林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的掌心。掌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是的，专注于眼前。他的“眼前”，除了消化父亲的新信息，警惕潜在威胁，最重要的，就是继续这趟早已计划好的“告别之旅”，用记忆去温养眉心的种子，同时，或许也能在那些充满共同回忆的地点，找到更多父亲留下的蛛丝马迹。
下一个目的地，是他和萧烬曾经共同迎接过黎明的地方——那座位于城市远郊、未经开发、可以俯瞰整片城市与蜿蜒大江的野山。他们称它为“无名峰”。那是在一次成功的临时躲避追捕后，难得的喘息间隙。萧烬提议去看日出，说黑暗太久，需要一点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互相搀扶（更多是林辰支撑着状态极不稳定的萧烬），攀上那座并不算高但路径崎岖的山峰。
那天的日出，林辰记忆犹新。并非有多么壮丽辉煌，而是当第一缕曦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沉睡的城市、 silent的大江和彼此染满风尘与疲惫的脸上时，他第一次在萧烬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安宁”的东西。仿佛所有的颠沛、痛苦、对自身存在的不安，都在那纯粹的自然之光下，得到了片刻的涤荡与平息。萧烬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侧脸被晨曦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逃亡紧迫、没有生死胁迫的短暂瞬间，是两颗孤独灵魂在绝境中偶然觅得的、共享静谧与光明的宝贵时刻。对林辰而言，那是他真正开始“看见”萧烬这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任务”或“谜团”的开始。
夜班巴士在国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乘客稀少，大多昏昏欲睡。林辰毫无睡意。眉心的印记传来稳定而持续的温暖，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无声地陪伴着。他轻轻触摸那里，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搏动，与心跳同步，又仿佛拥有自己的节奏。
“萧烬，”他在心中默念，如同过去许多个独自的夜晚一样，“我们去‘无名峰’了。去看……你曾经想看的，第二天的太阳。”
没有回应。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印记的温暖，似乎微微加深了一毫。
巴士在一个简陋的乡间招呼站停下。林辰背起轻便的行囊（只带了必要的饮水、食物、保暖衣物和相机）下车。冷冽清新的山野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松林特有的气息。这里离山脚还有几公里步行距离。四下漆黑，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子和远处村落零星如豆的灯火。
他没有打开强光手电，而是稍微增强了灵能视觉。世界再次呈现出能量轮廓。脚下的小路延伸向黑暗，散发着经年踩踏形成的微弱“路径”光痕。两侧的田野、远处的山峦，则是大片大片沉寂的深色能量块，其中夹杂着零星代表小型动物或昆虫生命的微弱光点。天空的能量场则更加稀薄浩渺，与星辰的微弱辉光交织。
这种视觉帮助他在微弱星光下也能较好地辨认方向和路径，避开坑洼。他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无名峰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身体的恢复和这段时间的适应性训练，让他对这种程度的夜行并不吃力。
独自走在旷野的黑暗中，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潜在的眼线，一种久违的、混杂着孤寂与自由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孤寂，是因为身边少了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自由，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部分伪装，直面内心的思念与探寻。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抵达了无名峰的山脚。山峰在夜色中耸立，轮廓模糊，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上山的小径隐约可辨，比记忆中更加荒芜，被秋冬季的枯草和落叶半掩。
林辰开始登山。路径陡峭崎岖，需要手脚并用。黑暗中，只能依靠灵能视觉对地形能量起伏的感知，以及身体的本能平衡。偶尔有夜鸟惊飞，或小兽窜过草丛，窸窣作响。他全神贯注，将体力合理分配。
攀登的过程，也是回忆重现的过程。这里，萧烬差点被突出的树根绊倒，他下意识伸手拉了一把，触手是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是一处较陡的斜坡，萧烬的体力明显不支，气息急促，他几乎是用半扶半抱的方式，帮对方爬了上去，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单薄脊背下凸起的肩胛骨，和那轻得令人心头发紧的体重。
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当时的情境、声音、触感，甚至气味（汗水、泥土、萧烬身上极淡的、类似冷泉的气息）。林辰不抗拒这些记忆的涌现，反而主动引导，让它们尽可能清晰、完整。
随着攀登和回忆的深入，他眉心的印记，开始出现变化。
起初，只是随着他心绪起伏而产生的、比平常略微明显的温热感。渐渐地，当他的回忆聚焦于那些他与萧烬之间具体的互动、对话（哪怕当时交谈很少）、以及共享的感官体验（如共看日出时，那拂过面颊的、带着凉意的晨风，和逐渐增强的温暖光线）时，印记的温热感开始带上某种“情绪色彩”。
当他回忆起自己拉住萧烬冰凉手指的那一刻，印记传来一丝细微的、类似“安心”或“依赖”的暖意波动。
当他想起半抱着萧烬爬上陡坡，感觉到对方近乎虚脱却依然咬牙坚持的微弱力量时，印记传来一阵混合着“疲惫”、“感激”与“倔强”的复杂暖流。
而当他脑海中最清晰地浮现出山顶日出那一刻，萧烬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和那抹宁静的弧度时——
眉心猛地一热！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比之前在旧港区码头那次清晰得多的“声音”，或者说“意识片段”，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荡进了林辰的脑海！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甚至不是明确的词语。更像是一缕纯粹的情绪，夹杂着几个破碎的画面闪回：
情绪： 温暖。宁静。希望。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对易逝美好的留恋？）。
画面： 一片晃动的、模糊的金红色光斑（可能是透过疲惫眼帘看到的日出）；一只沾着泥土、指节分明的手（林辰的手？）的短暂触碰；远处城市在曦光中如同蒙上纱巾的剪影；还有……一个背光站立、轮廓模糊、但感觉无比“熟悉”和“安心”的身影（是林辰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到一秒。但林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停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岩石上，手指紧紧按住眉心，心脏狂跳。
不是错觉！这次绝对不是错觉！比码头那次微弱颤动明确得多！是情绪！是画面！虽然破碎模糊，但那“感觉”……那“感觉”分明属于萧烬！
种子……对记忆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它不仅仅是被动“接收”记忆的刺激，甚至开始“反馈”出与那段记忆相关联的、属于萧烬的主观体验！
尽管只是碎片，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人心的进展！说明用深度回忆的方式去“浇灌”种子，是有效的！种子内部封存的萧烬的“核心本质”和“情感数据库”，正在被逐步激活和读取！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刷着林辰，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潮。
不能停。要继续。山顶就在前方不远了。也许，在日出重现的那一刻，在记忆与现场情景完全重合的巅峰，会有更进一步的发现。
他抬起头，望向黑黢黢的山顶方向，眼神炽热。加快脚步，继续向上攀登。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有力，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当林辰终于登上无名峰顶那块标志性的、平坦的巨岩时，东方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白的青灰色。距离日出，大约还有半个小时。
峰顶的风很大，呼啸着掠过光秃的岩面和低矮的灌木丛，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视野极为开阔。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远处，庞大城市的轮廓在稀薄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由无数微小光点构成的巨兽。蜿蜒的大江则像一条失去光泽的灰色缎带，沉默地穿过沉睡的大地。
这里的一切，与记忆中那个清晨，惊人地重合。除了季节带来的植被枯黄，除了他们当时留下的短暂足迹早已被风雨抹平。
林辰找到一个背风处，放下背包，取出保温壶喝了口热水，又加了件防风外套。他没有立刻架设相机（尽管他带了），而是盘膝坐下，面向东方，调整呼吸，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他需要为日出那一刻可能发生的共鸣，做好最佳的身心准备。同时，他也再次开启了灵能视觉，观察峰顶的能量环境。
与城市或老街那种复杂混乱的能量场不同，峰顶的自然能量场相对“干净”和“宏大”。脚下是厚重、沉稳、缓慢流动的土石地脉能量（深褐色）；空气中充满了活跃但无序的风属性能量（淡青色光点流）；随着天色渐明，来自东方、代表“新生”与“光明”的某种宇宙能量（极淡的金白色）也开始微弱地渗透进来。
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像星坠潭那样高度聚集、性质特异的“灵脉节点”，但自然环境相对纯净，能量流动虽然不强，却有着一种粗犷而原始的生命力。或许，对于目前处于“种子”状态的萧烬印记来说，这种温和、自然、持续的能量环境，也是一种有益的“背景辐射”？
林辰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印记上。经过刚才上山途中那一次强烈的意识碎片反馈，此刻印记显得更加“活跃”了一些，不再仅仅是平稳的温暖，而是有种隐隐的“期待”或“苏醒”感传递出来。
他尝试主动与印记沟通，不是用语言，而是将此刻身处的环境、眼前的景象、即将到来的日出，以及他心中那份混合着思念、期待、悲伤与希望的情绪，打包成一股清晰的“意念”，缓缓投向印记深处。
起初，印记只是静静地接收着。但慢慢地，它开始回应。不是用清晰的意识碎片，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原始的“共感”。
林辰感觉到，自己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被另一层无形的“温暖”所包裹，那温暖来自眉心，扩散到四肢百骸，抵御着山风的侵袭。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保暖，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陪伴”与“支持”。
他“感觉”到，印记似乎也在“看”着他所看到的景象——那青灰色的天际线，那模糊的城市轮廓，那呼啸而过的风。甚至，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印记的“情绪”：一种熟悉的宁静感，以及……一丝仿佛尘封许久、被重新触动的“悸动”。
这共感如此微妙，却又如此真实。仿佛萧烬的一部分，正借由他的感官，重新体验这个世界，体验这个他们曾经共同驻足过的峰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青灰色逐渐被染上橙红，云层的轮廓开始清晰，如同用浓淡不一的墨笔在天幕上肆意挥洒。
最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
林辰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他将所有杂念排除，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记忆中那个日出，萧烬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天光越来越亮，云层底部仿佛被点燃，金红色迅速向上蔓延、浸染。终于，在遥远的地平线之上，一道耀眼至极的金边，猛地刺破了云层与天空的界限！
日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不是外在的声音，而是林辰意识深处的轰鸣！
眉心的印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清晰数倍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情绪和破碎的画面。
他“听”到了声音！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却又无比熟悉、带着独特清冷质感的嗓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光……来了……”
“……冷……但……好看……”
“……谢谢……带我来……”
“……林……辰……”
是萧烬的声音！是萧烬在记忆中那个日出时刻，可能没有说出口，或者极其低声的呢喃，此刻被印记从最深层的“情感数据库”中提取、还原、并传递了出来！
紧接着，与声音同步的，是一段连贯的、属于萧烬第一视角的感官与思维片段：
视觉： 晃动的、被晨曦染成金红色的视野（可能是抬头仰望日出的动作），视线边缘，有一个模糊但坚实的侧影轮廓（林辰）。
触觉：山风很冷，穿透单薄的衣物，但身边似乎有微弱的热源靠近（林辰的体温？）。
思维/感受：“好亮……刺眼……但……舒服。黑暗……好像退走了一点。他（林辰）在……旁边。好像……没那么孤单了。这光……能留住就好了。哪怕……只是一会儿。”
这一段信息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印记的滚烫感迅速平复，恢复温热，甚至比平时更加“明亮”和“活跃”一些，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能量循环或信息释放。
林辰僵在原地，维持着望向日出的姿势，泪水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滑落。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回放，那是萧烬的。是萧烬在那个清晨，最真实、最私密的感受与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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