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潭影星辉(1/2)
雨。
冰冷、绵密、带着深秋寒意的雨,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水幕之中。雨点敲打着废弃厂区破败的屋顶、生锈的管道、丛生的杂草,发出杂乱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林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荒芜的厂区小径上。雨水顺着他安全帽的边缘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工装早已湿透,沉重地贴在皮肤上,不断带走体温。脚下的积水混着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
但他对这一切几乎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几分钟前那震撼的发现之中——凉亭柱基上那个嵌着父亲印记的金属圆片,以及通过印记和血字石共鸣触发的、父亲那破碎却无比清晰的遗言。
“……小辰……如果有一天……你带着‘他’……回到这里……”
“……记住……‘灯塔’……真正的光……在心里……”
“……去‘星坠潭’……满月……零时……”
“……我在‘原点’……等你们……”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父亲知道。父亲早就知道。他知道自己会带着萧烬(“他”)回到那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只属于他们两个逃亡者的简陋凉亭。他在那里留下了只有他们父子、或许再加上萧烬的印记才能触发的信息。他指明了最终的目的地——“星坠潭”,以及精确的时间——“满月零时”。他甚至说……他在“原点”等待。
“原点”……那是什么地方?是星坠潭的潭底?是另一个维度的入口?还是……父亲意识最后的归宿?
父亲难道没有在那场实验室事故中彻底死去?他的意识以某种形式留存了下来,被困在或守护在所谓的“原点”?二十多年的分离、愧疚、追寻……难道最终真的能换来一个重逢的可能?哪怕只是意识的碎片,哪怕只是最后一句告别?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切的悲伤、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迫切感,如同翻腾的岩浆,在林辰胸中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根倾倒的、生满铁锈的管道,大口喘息。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能在这里停留。必须立刻返回安全点,和K分析这个惊天发现,为前往星坠潭做准备。父亲的信息验证了K之前的推算,并且给出了更精确的时间点。满月零时……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时间紧迫。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加快脚步,朝着来时的铁丝网缺口走去。
雨水和泥泞大大增加了行进的难度。胸口的旧伤在湿冷和剧烈的心绪波动下隐隐作痛,肩膀的擦伤也被湿透的衣物摩擦得火辣辣的。但林辰咬牙坚持着。眉心的印记传来一阵阵温暖而坚定的波动,仿佛在无声地支撑着他,提醒他前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个多小时后,当他终于拖着湿透、冰冷、疲惫不堪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回到河边那栋隐蔽的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势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他反锁好门,甚至来不及脱下湿透的衣服,就扑到桌前,打开了那台加密笔记本电脑。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通讯请求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林辰?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老纺织厂那边……”K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冷静,但林辰能听出一丝隐藏的关切。
“K……”林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清晰,“我发现了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在凉亭的柱子上。”
他详细描述了那个嵌有灯塔图案和“L.Z.S.”缩写的暗银色金属圆片,描述了自己在触碰前,印记和血字石产生共鸣,以及随后涌入脑海的、父亲那破碎的音频信息和强烈的情感冲击。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父亲的话。
通讯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仪器运行的低鸣传来。
林辰能想象K此刻脸上的震惊。这个发现,彻底推翻了他们之前的许多推测,将父亲林振声的角色从一个无奈的牺牲者、愧疚的布局者,提升到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似乎早有预谋甚至可能“存活”于某种特殊状态的存在。
“你确定……那是林博士的声音?”良久,K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慎重。
“确定。虽然模糊,但绝不会错。”林辰斩钉截铁,“还有那个金属圆片上的印记,L.Z.S.,我父亲的习惯缩写。”
“……我明白了。”K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这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你父亲的研究笔记中,对Eos本质的推测带有一种超越当时技术水平的‘确信’;为什么他会留下血字石和那个金属八面体(很可能也是他安排的)作为坐标钥匙;甚至……为什么‘先生’周维先和‘捕光者’组织,会对他的遗产如此执着。你父亲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他做的安排,也深远得多。”
“他在‘原点’等我……K,‘原点’是什么?他还活着吗?以什么形式?”林辰急切地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无法确定。”K回答得十分谨慎,“‘原点’这个说法,在哲学、物理学和某些神秘学体系中都有出现,通常指代最初的起点、万物之源,或者某个系统最核心、最稳定的平衡点。结合上下文——‘星坠潭’、‘满月零时’、‘灯塔真正的光在心里’——我倾向于认为,‘原点’是星坠潭这个自然灵脉节点所连接或维系的、某个更深层维度的核心区域。那可能是一个纯粹的意识空间,一个能量枢纽,甚至可能是Eos这个‘古老载体’最初被‘锚定’或‘激活’的地方。”
K停顿了一下,继续分析:“至于林博士是否‘活着’……从生物学角度,当年的实验室事故证据确凿。但如果他的意识,像萧烬的灵体本质一样,以某种特殊方式被保存、转移,或者与‘原点’产生了深度绑定……那么,他所说的‘等’,或许是一种意识态的存续或投影。但这只是推测,风险极高。‘原点’的环境可能极端危险,那种层面的意识存在形式,也可能与我们理解的‘生命’截然不同。”
林辰沉默了。父亲可能以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在某个难以触及的维度深处,等待了二十多年,等待着他带着萧烬的到来……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却又燃烧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渴望。
他必须去。必须去星坠潭,必须在满月零时,找到进入“原点”的方法,见到父亲,弄清楚一切的真相。
“星坠潭的具体位置和进入路线,我需要尽快确定。”林辰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二十三天。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那些袭击者……他们可能也会嗅到风声。”
“我正在处理。”K的声音带着全神贯注的投入感,“根据你提供的‘满月零时’这个精确时间点,结合星坠潭的地理坐标和当地气象、地质数据,我已经在模拟最佳的进入路径和潜伏方案。那片自然保护区管理严格,冬季可能封山,且地形复杂,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充分的野外装备。另外,关于袭击者,我正在尝试反向追踪他们最近的活动频率和资金流向,但对方很狡猾。我们假设他们也会试图在满月之夜前往星坠潭,必须制定应对预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辰和K通过加密网络进行了密集的沟通和规划。林辰脱掉湿衣服,擦干身体,换上干爽衣物,一边处理身上被雨水浸泡后有些发炎的伤口,一边听取K的方案。
初步计划是:林辰将在安全屋继续休整和进行适应性训练(主要是恢复体力和简单的野外生存技巧复习)。K负责准备全套的专业级冬季山地装备、伪装身份、交通工具,并利用接下来二十多天的时间,通过卫星图像和可能的地面情报(K有他的渠道),详细侦察星坠潭周边地形、巡逻规律、以及任何异常的人员活动迹象。
同时,K会继续深挖父亲林振声当年带领考察队在星坠潭驻扎的详细记录,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原点”的线索。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行动。”K在通讯结束时,语气凝重地强调,“星坠潭不是城市,那里没有掩护,没有退路,环境本身就可能成为致命的敌人。而且,我们不知道‘原点’里有什么,不知道林博士的确切状态,更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里。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林辰看着屏幕上K传输过来的、星坠潭区域的卫星俯瞰图——那是一片被苍翠山林环绕的、宛如蓝宝石般深邃宁静的高山湖泊,在图片上显得如此美丽而神秘,完全无法想象其下可能隐藏着跨越维度的秘密和等待了二十年的父亲。“但我没有选择。”
通讯结束。安全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雨声依旧。
林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雨水反射着安全屋微光的河面。他抬手,轻轻按在眉心。
印记传来平稳而温暖的脉动。
“萧烬,”他低声说,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伙伴交谈,“我们要去星坠潭了。去见……我父亲。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语言回应。但印记的脉动,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传递出一股清晰的、坚定支持与同行无惧的意念暖流。同时,一丝极淡的、属于萧烬的、对未知旅程的平静接受与隐隐期待的情绪,也悄然浮现。
他知道,萧烬和他一样,已经做出了选择。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度过的。
林辰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胸口的贯穿伤痂疤已经完全脱落,留下了一道深红色、但不再疼痛的疤痕。肩膀的擦伤早已愈合。长期的静养和规律的饮食、锻炼,让他的体力恢复到了受伤前的八九成,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眼神和气质中多了一份沉静而锐利的东西。
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K为他制定的“备战”计划上。
上午是体能和适应性训练。在安全屋有限的空间里,他进行着核心力量训练、耐力练习(原地高抬腿、深蹲等),以及模拟山地行走的负重练习(用装满书的背包)。K甚至通过网络指导他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攀爬技巧复习和恶劣天气(寒冷、湿滑)下的行进注意事项。
下午则是知识学习和信息消化。K传送过来大量关于星坠潭所在自然保护区的地质报告、气候数据、动植物图谱、甚至还有早年一些探险者(非官方)留下的模糊记录和传说。林辰需要记住关键的地形特征、可能的危险区域(如滑坡、冰裂缝)、以及紧急情况下的求生知识。同时,他也反复研读父亲留下的研究笔记(电子版)和K整理的关于Eos、古老文明、意识维度的边缘理论,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图景。
晚上,则是与K的固定通讯时间,核对准备进度,调整计划细节,并同步K那边最新的情报。
K的工作效率惊人。短短十几天,他已经准备好了全套顶级的轻量化冬季山地装备:防寒防水且具备一定隐蔽性的冲锋衣裤、高山靴、冰爪、登山杖、轻便帐篷、低温睡袋、净水设备、高能食品、专业的医疗包(针对高海拔和冻伤)、甚至还有伪装成普通户外用品的微型探测设备和经过特殊处理的、可以在极端环境下保持短距通讯的加密设备。
身份方面,K为林辰准备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掩护——“自然地理与生态摄影爱好者”,拥有相关的网络作品和社交媒体痕迹,申请了合法的保护区边缘区域徒步许可(利用了某些管理漏洞和伪造的学术机构推荐信)。这个身份既能解释他携带专业装备进入山区,又能让他有理由在非游客区域活动。
关于袭击者和潜在竞争者的情报,K也挖掘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监测到有几股来源不明、但明显具备雄厚资金和技术实力的力量,近期加强了对“星坠潭”及周边区域的卫星图像购买和地理信息检索。同时,保护区的管理人员报告,近期有自称“科研团队”或“纪录片摄制组”的外来人员申请进入核心区,但手续存在疑点,已被暂时搁置。
“看来,知道‘星坠潭’特殊性的,不止我们。”K在通讯中说,“他们可能没有具体的坐标和触发时间,但肯定嗅到了不寻常。满月之夜,很可能不会平静。”
林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星陨之地的最终秘密,吸引来的绝不会是善男信女。
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近,林辰内心的情绪也越来越复杂。对见到父亲的渴望、对未知“原点”的忐忑、对萧烬状态的担忧、以及对可能发生的冲突的警惕,交织在一起。但他将这些情绪都深深压下,只专注于眼前的准备。每一次训练,每一次学习,都是在为那关键的一夜增加一分胜算。
眉心的印记,在这段准备期里,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温暖和被动的陪伴。当林辰进行高强度训练或集中精神思考时,印记会主动传来更加精纯的、类似“能量补充”的暖流,帮助他缓解疲劳,保持专注。当他在脑海中模拟星坠潭可能遇到的情景时,印记会随之产生相应的、轻微的情绪波动,仿佛萧烬也在与他一同思考和准备。
他们之间的联系,在共同的目标和日益增长的默契下,变得更加紧密和深入。虽然依旧无法进行清晰的对话,但那种心意相通、并肩前行的感觉,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真切。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林辰整理好了所有装备。背包沉甸甸的,但经过精确计算,在他体力可承受范围内。他检查了每一件物品,确认其功能完好。
然后,他坐在桌前,最后一次与K进行出发前的最终确认。
“路线已经上传到你的导航设备,分为明线和暗线。明线是公开的徒步路线,作为掩护。暗线会在你抵达第一个坐标点后解锁,引导你避开常规巡逻路线,接近星坠潭核心区。”K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天气预报显示,满月之夜(也就是后天晚上)山区天气晴好,但夜间气温会降至零下十度左右,风寒效应明显。一定要注意保暖,预防失温。湖面边缘可能结薄冰,绝对不要贸然尝试。”
“明白。”林辰点头。
“你携带的探测设备,在接近星坠潭一公里范围内,会开始监测灵能浓度和空间稳定性。如果读数异常升高或出现剧烈波动,立刻停止前进,向我报告。‘原点’的开启可能伴随着不可预知的空间效应。”K继续叮嘱,“如果遇到其他势力的人,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你的首要目标是抵达潭边,在零时触发条件。但如果对方主动攻击……你知道该怎么做。保命第一。”
“我知道。”林辰深吸一口气,“K,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这一步。”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下,K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是。祝你们……好运。我会一直在线。”
通讯结束。林辰关掉电脑,躺到行军床上。
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发,开始这段可能是人生中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旅程。
他抬手,轻轻按在眉心。印记的脉动平稳而有力,如同战鼓,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最后一段路了,萧烬。”他在心中默念,“我们一起。”
印记传来一阵无比坚定、毫无犹豫的共鸣,仿佛在说:好。
那一夜,林辰睡得异常安稳。没有噩梦,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决心。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辰便背起沉重的行囊,锁上安全屋的门,踏上了前往星坠潭的旅程。
他先乘坐长途汽车,抵达距离自然保护区最近的一个小镇。在那里,他换上了徒步者的全套行头,检查了证件,然后按照“明线”规划,如同一个普通的、略带孤僻的摄影爱好者,开始了他的“徒步采风”。
最初的路线是开发成熟的景区步道,偶尔能遇到其他游客或巡山员。林辰保持着低调,偶尔停下拍照,举止自然。他的体能和装备都显得很专业,没有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
随着海拔逐渐升高,林木变得越发茂密原始,步道也越发崎岖难行。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芬芳。远离了人烟,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
按照K的指示,在抵达第一个预设坐标点(一处不起眼的岔路口)后,林辰悄悄偏离了明线步道,钻入了更加茂密、几乎没有路径的原始森林,进入了“暗线”。
真正的挑战从这里开始。
暗线路径是K根据卫星图像和早年测绘数据推算出来的,许多地方需要攀爬岩壁、穿越溪流、在密林中强行开辟通路。林辰必须全神贯注,依靠指南针、GPS(信号时断时续)和K远程提示的方位,艰难前行。沉重的背包消耗着他的体力,复杂的地形考验着他的技巧和耐力。
但他坚持着。眉心的印记持续散发着温和的能量,支撑着他的身体,也安抚着他独自深入荒野时难免产生的孤寂和紧张感。他能感觉到,萧烬的意志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指引,在他面对岔路或障碍时,让他总能下意识地选择那“感觉”更对的方向。
白天在跋涉中很快过去。傍晚时分,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简单吃了些高能食物,用净水器补充了饮水。山区夜晚降临得很快,气温骤降,呵气成霜。他钻进帐篷和睡袋,听着外面呼啸的山风和不知名野兽的遥远嗥叫,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行程更加艰难。地势更加陡峭,出现了积雪和冰面。林辰不得不穿上冰爪,小心前进。根据导航,他已经在星坠潭核心区的外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宁静感,连鸟兽的声音都稀少了许多。灵能探测设备的读数,开始出现缓慢而稳定的爬升。
下午三点左右,当他费尽力气翻过一个覆盖着积雪的山脊时,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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