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心照(1/2)
黑暗。
冰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腐烂水藻气味的黑暗,包裹着林辰。
他蜷缩在半沉没驳船那狭窄、积水的底舱角落里,背靠着冰冷刺骨、长满滑腻苔藓的船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刺痛,吸入的空气仿佛掺杂了铁锈的微粒,刮擦着喉咙和肺叶。肩膀被能量光束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胸口旧伤也在刚才的剧烈奔跑和紧张中隐隐作痛。全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不断带走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比身体上的不适更强烈的,是精神上的激荡和后怕。
刚才码头上的生死追逐,月光下那熟悉的初遇地点,阴影中突然出现的袭击者,集装箱里那个神秘的金属八面体,以及抓住它瞬间涌入脑海的坐标信息……这一切如同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碰撞。
他成功了。在萧烬印记不顾一切的催促和指引下,他拿到了那个东西,并且“读取”了关键信息。但也彻底暴露了位置,引来了不明身份的、装备精良的袭击者。如果不是当机立断将金属块丢入江中引开追兵,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那些人……是谁?他们显然知道金属块的存在和大致位置,专门在那里蹲守,或者利用某种探测设备在搜寻。他们的目标明确是金属块,但对他林辰也毫不留情。是和昨夜袭击安全屋的同一批人吗?风格似乎有所不同,昨晚更偏向隐秘突袭和捕获,今晚则更像是专业的“物品回收”附带“目击者清除”。
还有那个金属八面体本身。它是什么?谁留下的?为什么萧烬的印记会对它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它储存的坐标信息,与血字石上的“等”字坐标显然是同一套系统的不同部分,像是在一幅庞大的星图上,又点亮了几个关键节点。
林辰疲惫地闭上眼,将意识沉向眉心。印记的脉动已经恢复了平稳,但传递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释然和一丝微弱满足的情绪。刚才那不顾一切的指引和催促,似乎消耗了它不少能量,但也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使命。
“谢谢……”林辰在心中无声地说,手指轻轻触碰眉心那温润的纹路,“你又救了我一次。”
印记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抚慰意味的暖意,仿佛在回应“应该的”。
驳船外,江水流淌的声音单调而永恒,远处偶尔传来货轮的汽笛和城市夜间的模糊喧嚣。追兵的脚步声和搜索的动静已经消失,他们要么在江中打捞那个金属块,要么判断他已远遁,暂时放弃了这片区域。
暂时安全了。
但这里不能久留。驳船底舱虽然隐蔽,但阴冷潮湿,不利于伤口,也非久居之地。他需要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处理伤势,分析今晚的收获。
他摸索着从湿透的相机包内层(有防水设计)掏出那部K给的改装手机。屏幕亮起,信号微弱,但还能用。他发送了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脱险,B区废弃驳船,需撤离。”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K的回复来了:“收到。原地隐蔽,不要生火,不要发出光亮。一小时后,会有‘清洁船’经过下游五十米处岸边,灯语三短一长。上船。新安全点已备。”
清洁船?大概是伪装成夜间清理江面垃圾的船只。K的安排总是能出乎意料又合情合理。
林辰松了口气,将手机收好。他检查了一下伤口,肩膀的擦伤不算严重,只是表皮灼伤和轻微红肿,但需要消毒包扎。胸口的旧伤没有崩裂,但需要重新上药。他借着从船舱破洞透入的、江面反射的极其微弱的粼光,从包里翻出K准备的简易医疗包,用消毒湿巾和消炎药膏处理了肩膀,又给胸口的伤处换了新的敷贴。
做完这些,他靠回船壁,裹紧湿冷的外套,尽量保存体温,等待接应。
这一个小时格外漫长。身体的热量在不断流失,伤口处的疼痛在寂静和寒冷中变得格外清晰。但他不敢睡,强打着精神,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驳船外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
终于,在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之后,下游方向的江面上,隐约出现了一点移动的灯光。灯光很有规律地闪烁着:三次短促的明灭,一次较长的持续。
是信号!
林辰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挪到船舱边缘一个较大的破洞口,向外张望。只见一艘看起来普普通通、船舷挂着几个旧轮胎和捞网的小型机动船,正以缓慢的速度沿着岸边驶来。船头一盏昏暗的灯,正按照约定的频率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悄无声息地从破洞滑出驳船,落入冰凉的江水中。他憋住气,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那艘清洁船的方向奋力游去。
几分钟后,一双有力但粗糙的手将他从水中拉上了清洁船的甲板。拉他的是个穿着脏兮兮防水服、满脸皱纹、沉默寡言的老船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指了指船舱里一个散发着淡淡鱼腥味和柴油味的小隔间。
林辰道了声谢,钻进隔间。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板床,一套干爽的旧工作服,一条粗糙但厚实的毛毯,还有一份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热的馒头和咸菜。
他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先裹上毛毯,颤抖着手吃掉了食物。温热简单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
清洁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调转方向,驶离了旧港区江面,向着下游更偏僻的支流河道驶去。
林辰这才换下湿透的衣物,穿上干爽但粗糙的工作服。他躺在板床上,裹紧毛毯,感受着船身轻微的摇晃和发动机有节奏的震动。
身体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他依然无法入睡。
今晚的经历,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整理,需要思考。
旧港区之行,虽然惊险,但完成了最初的愿望——重回初遇之地,在萧烬印记的共鸣下,重温了那段记忆。更意外的是,竟然发现了新的线索——金属八面体。
萧烬印记的强烈反应,说明这东西与他,或者说与他们的过去、与Eos的秘密密切相关。它会是父亲留下的另一重伏笔吗?还是萧烬生前,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藏在那里的“遗产”?
那些袭击者……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否也知晓部分真相,所以在疯狂搜集这些“碎片”?
血字石的坐标,加上金属块提供的补充信息,指向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一个物理地点?一个意识空间?还是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的“门”?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告别旅行,不能因为一次袭击就中断。相反,今晚的经历证明了,重游旧地,不仅是对过去的缅怀,也可能是在激活某种“钥匙”或“信标”,引导他们走向更深层的真相。
他需要和K深入分析今晚的收获,然后,继续走下去。
下一站去哪里?是去他和萧烬并肩逃亡过、留下深刻记忆的老街巷弄?还是去父亲实验室的旧址?亦或是……去那个他们曾短暂休憩、看过一次城市日出的山顶?
他摸着眉心,印记传来一阵平和的、带着鼓励的脉动,仿佛在说:无论去哪里,我都与你同在。
清洁船在蜿蜒的河道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最终在一个远离主航道、被茂密芦苇丛遮掩的小码头靠岸。老船工示意林辰下船,指了指岸边一条被芦苇遮掩的、通向岸上林间的小路,然后便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船上的工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辰再次道谢,踏上小路。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栋孤零零的、看起来像是废弃的河边泵站或看守小屋的砖石建筑。建筑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但门上的锁是新的。
他按照K事先告知的密码,打开了门锁。
里面比想象中好很多。空间不大,但被清理过,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旧桌子,一盏充电台灯,一个小型取暖器(连接着独立的储电设备),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淋浴间(利用储存的雨水和一个小水泵)。桌上放着新的补给:食物、水、药品、干净的衣物,以及一台经过重重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显然,这是K准备的又一个安全屋,更加隐蔽,功能也更齐全。
林辰反锁好门,打开取暖器,温暖的空气逐渐驱散了身上的最后一丝寒意。他先洗了个热水澡(虽然简陋,但足以缓解疲惫),处理了伤口,换上干净衣服。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开机后,自动连接上了加密网络。K的通讯请求立刻弹了出来。
视频接通(双方都只有声音,无画面),K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看到你安全抵达了。状态怎么样?”
“还行,有点累,伤口处理过了,没大碍。”林辰回答,“今晚的事……”
“我已经通过你相机包里的模块,同步接收了部分环境音频和你的生命体征数据。”K打断他,语气严肃,“码头区域确实有高能级的灵能扫描信号残留,扫描模式很特殊,带有明显的‘识别’和‘定位’特征,不是常规探测。袭击者的行动模式我也分析了,非常专业,目标明确,而且……他们似乎提前知道那里‘有东西’。”
“我拿到了那个东西,”林辰说,“一个黑色的金属八面体,大概巴掌大,表面有复杂纹路,中心有颗发微光的晶体。我碰到它的时候,它和我的印记、还有血字石产生了强烈共鸣,向我脑子里灌输了一堆坐标和环境信息。”
他详细描述了金属块的外观、触感,以及抓住它瞬间接收到的信息流感觉。
K那边传来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和仪器分析的低鸣。“八面体……中心晶体……能量共鸣……坐标信息补全……”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高度精密的‘信息存储器’或‘谐振信标’。它需要特定的‘钥匙’——也就是同时具备Eos灵髓、萧烬频率和你自身特质共鸣的个体——才能激活并读取。袭击者显然没有这个‘钥匙’,所以他们只能用仪器扫描大致位置,然后试图物理夺取。”
“他们是谁?”林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在查。但从他们的装备、行动风格,以及能提前锁定旧港区特定位置来看,背后一定有一个对‘灯塔’相关秘密有相当了解,且资源雄厚的组织。不像是‘捕光者’的官方作风,也不像‘先生’残党那种偏执狂的风格。更可能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海外基金会,或者类似性质的、专注于搜罗和研究超自然遗物与秘密的私人团体。”K分析道,“他们可能从某些古老记录、或者‘先生’项目泄露的资料中,得知了旧港区存在‘关键物品’的线索。”
林辰沉默了一下:“那个金属块,我丢进江里了。他们可能会打捞。”
“短时间内很难。江水浑浊,流速不慢,又是夜间。就算他们动用专业设备,也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捞到了,没有‘钥匙’,他们也无法读取核心信息,最多得到一个坚硬的、蕴含特殊能量的物体。”K说道,“关键是,你读取到了信息。这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能把接收到的坐标和环境信息复述或描绘出来吗?越详细越好。”
林辰努力回忆。那些信息并非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烙印。他闭上眼睛,尝试将那种感觉转化为语言:“坐标……感觉像是几组不断变化的角度和距离参数,参照系很奇怪,不是单纯的地理经纬度,好像和地磁、星象,还有……地下的灵脉流动有关。环境描述……有水,很大的水,但不是江或海,更安静,更深邃……有光,但不是阳光或灯光,像是……自然界的微光,比如荧光苔藓,或者……星光照在水晶上的反射光?还有……需要特定的时间,月亮的位置好像很关键,还有……潮汐?或者地气的涨落?”
他描述得有些混乱,但K听得很认真。“很好。这证实了我的猜测。血字石和金属八面体提供的坐标,指向的是一个需要满足多重自然条件(天文、地脉、潮汐)才能‘显现’或‘进入’的隐秘节点。这很像传说中的‘地脉交汇之眼’或‘自然形成的空间褶皱’。这类地点往往存在于现实与灵能维度的边界,极难被发现和进入。”K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你接收到的信息,就像是进入那个地方的‘密码’和‘路线图’。我们现在有了更完整的拼图。”
“那我们接下来……”林辰问。
“你需要休息,彻底恢复。同时,我会根据你提供的感知信息,结合天文、地质和灵能场的公开及非公开数据,进行交叉计算和模拟,尝试推算出那个坐标可能对应的具体地理位置,以及下一个可能的‘触发窗口期’。”K说道,“至于你的告别旅行……”
K顿了顿:“我认为可以继续,但必须调整策略。今晚的袭击说明,某些地点可能被重点监控或埋藏了其他‘线索’。我们需要更加谨慎,选择不那么‘显眼’但对你和萧烬同样有意义的地点。而且,你需要更好的伪装和随机的行动模式。”
林辰表示同意。他也不想因为一次袭击就放弃。萧烬的印记也传来支持的波动。
“你觉得,下一个地点,去哪里比较合适?”K问。
林辰思考了片刻。那些共同经历的地方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一个地点浮现出来——不是最惊险的,也不是最有秘密的,但却是短暂宁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
“去‘老纺织厂’吧。”林辰说,“不是工厂里面,是后面那个废弃的小山坡。我们……曾经在那里躲过雨,看过一次城市的灯火。”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次逃亡途中,突然下起暴雨,他们无意中躲进了那个早已停产的老纺织厂区,在厂区后面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山坡上的破旧凉亭里,浑身湿透地等到雨停。雨停后已是深夜,他们看着山下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那是少有的、没有紧迫追兵、没有复杂谜团、只是纯粹共存的一小段时光。萧烬那时灵体还很凝实,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简单的、几乎没有“故事”的地点。但对林辰而言,却有着特别的意味。
“老纺织厂区……那片区域已经纳入拆迁范围,大部分建筑已清空,人迹罕至。位置相对偏僻,监控很少。”K快速调取着资料,“可以。我会规划新的路线和身份。但需要至少两天时间准备,同时让你身体再好一些。”
“好。”林辰点头。
通讯结束后,林辰关掉电脑,躺到行军床上。小屋里很安静,只有取暖器低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抬手,再次触碰眉心。印记的脉动温和而稳定。
“老纺织厂后面的山坡……还记得吗?”他在心中轻声问。
没有清晰的意念回复。但印记的脉动,似乎微微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带着淡淡的怀念和一丝……宁静的慰藉。
记得。萧烬记得。
林辰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带着酸楚的弧度。
那就去那里吧。去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只属于两个逃亡者的、安静的山坡。
他需要那样的地方,萧烬也需要。
带着这份决定和心中涌起的淡淡期待,林辰终于放松了身心,在安全屋的寂静和眉心灵印的陪伴下,沉入了受伤以来最为安稳的一次睡眠。
梦中,没有追逐,没有枪声,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一个安静坐在身旁的、朦胧的暗红色身影,一同望着远方雨夜中朦胧的城市光晕。
接下来的两天,林辰在河边安全屋里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
他严格遵守K制定的康复计划:按时服药,进行温和的伸展和呼吸练习,摄入充足的营养。胸口的伤处愈合良好,痂疤边缘开始发痒,是新肉生长的迹象。肩膀的擦伤已经结痂,疼痛大大减轻。身体的元气在快速恢复,脸色也逐渐有了血色。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静养和阅读。K通过加密网络给他传送了一些经过筛选的、关于古老文明遗迹、地球能量网格理论、以及非传统意识研究的边缘学科资料。这些资料艰涩难懂,但林辰强迫自己阅读,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可能与Eos、与父亲研究、与那些神秘坐标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卷入的漩涡,远比想象中更加深邃古老,牵扯到的可能不仅是某个项目或某个组织的秘密,而是关乎地球乃至更广阔维度的一些基本规则和失落历史。
眉心印记在这两天里一直保持着平稳的脉动,与他的连接似乎更加深入和自然。虽然主动的意念交流依旧微弱,但那种无言的陪伴和情绪共鸣却更加清晰。当他阅读到某些令人困惑或震惊的内容时,印记会传来安抚或鼓励的波动;当他回忆起与萧烬相关的点滴时,印记会随之泛起温暖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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