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月光码头(1/2)
疼痛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顽固地提醒着林辰昨夜那场生死逃亡的惊险与惨烈。
他躺在小旅馆散发着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气味的床上,窗帘紧闭,将清晨稀薄的天光隔绝在外。胸口那贯穿伤的痂疤在剧烈运动后隐隐作痛,肩膀被黑衣人掌风扫中的地方已经肿起,呈现出青紫色。全身上下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是钻窗、跳楼、在杂物堆里翻滚留下的印记。
但这些肉体上的伤痛,远不及精神上的震荡来得深刻。
闭着眼,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那三枚幽蓝色的灵能抑制弩箭钉入床板的瞬间,感受到黑衣人枪口抵近的冰冷杀意,听到那截铸铁雨水管轰然砸落的巨响……还有眉心印记在关键时刻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精神冲击和后续那难以解释的、仿佛干涉了现实的“巧合”。
萧烬……
林辰的手下意识地抚上眉心。印记的脉动依旧沉稳,但感觉上确实“安静”了许多。那种清晰的、可以传递意念和情感的“通道”感变得非常微弱,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感觉到印记的存在,感觉到那份熟悉的温暖守护,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接收到明确的反馈或记忆碎片。
是消耗过度了吗?为了保护他,印记(或者说萧烬残留的意识本质)动用了超出当前稳定状态的力量,导致暂时陷入了某种“休眠”或“恢复期”?
愧疚和担忧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口。他不仅没能按计划开始告别旅行,反而让萧烬再次为他付出了代价。
“咳……”他轻轻咳嗽,牵动伤处,眉头紧锁。
床边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放着K通过特殊渠道(一个伪装成外卖员的信使)送来的新装备:一套更加普通、符合底层打工者形象的旧衣服,一顶鸭舌帽,一副平光黑框眼镜,一些基础的化妆品(用于改变肤色和面部细节),一部全新的、无法追踪的“干净”手机,以及一小瓶高效消炎镇痛药和干净的绷带。
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是打印体:“休整48小时。按时用药,补充营养。袭击者身份正在追查,初步判断为受雇的专业团队,背景复杂,可能与境外势力或某些隐世家族有关。旧港区计划暂缓,但未取消。等你恢复,再议。”
境外势力?隐世家族?林辰的心沉了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除了“捕光者”和“先生”的残党,现在又多了这么一股神秘而专业的雇佣兵力量。他们为何对自己紧追不舍?是因为自己与Eos事件的关联?还是因为父亲留下的秘密?亦或是……自己眉心的这枚印记?
他想起昨夜那西装男子在电话中提到的“那位大人”。能被这样的人称为“大人”的,会是何等存在?
谜团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
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有休息和恢复。
接下来的两天,林辰严格按照K的指示,在小旅馆的房间内静养。他按时服药,处理伤口,强迫自己吃下足够的高热量食物(通过旅馆老板代买,额外付了跑腿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身体的修复需要大量的能量。眉心印记虽然“安静”,但那种温和的滋养波动始终持续,缓慢但稳定地修复着他的伤势。
睡眠中,他偶尔会陷入一些模糊的、纷乱的梦境。有时是旧港区破碎的月光和江涛声,有时是博物馆地下那璀璨而悲伤的星光门户,有时是萧烬那燃烧着暗金色怒焰却逐渐透明消散的身影……还有时,是一片纯粹的、温暖的黑暗,仿佛被最轻柔的羽翼包裹,眉心处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搏动,像是在告诉他:我在,别怕。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都会觉得精神好上一些,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也会被抚平些许。
第三天清晨,当林辰从深沉的睡眠中自然醒来时,他感觉身体的状态明显好转。胸口的疼痛减轻了大半,肩膀的肿胀也消退了,虽然动作时仍会感到僵硬和不适,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活动。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布满污渍的穿衣镜前,审视着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瘦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有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眉心的印记,在内敛状态下,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细纹,如同精心描绘的装饰。他尝试集中精神,去“触碰”印记。
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沉寂。
当他将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温暖脉动时,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回应”。不再是清晰的意念,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涟漪——淡淡的欣慰,以及一丝……催促?
催促?催促什么?
林辰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旧港区。萧烬在催促他去旧港区。即使印记处于恢复期,即使沟通不畅,但那份源于共同记忆的执念和渴望,依然透过最本质的连接传递了过来。
他想回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辰深吸一口气,拿起那部新手机,开机,拨通了K留下的唯一号码。
“感觉如何?”K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好多了。可以行动了。”林辰说,“我想去旧港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猜到了。印记有反应?”
“很微弱,但……他想去。”林辰没有隐瞒。
K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袭击者的追查有了新进展。他们很专业,几乎没留下可追溯的线索。但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的交叉比对,我锁定了几个可能与这次袭击有关的中间人和资金流动痕迹。指向很模糊,但隐约和一个注册地在海外、业务范围涉及‘文化遗产保护’与‘超自然现象研究’的私人基金会有关。这个基金会背景极深,与多个国家的政商学界高层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
“基金会?‘那位大人’?”林辰立刻联想到。
“不排除。但这只是一个可能的方向。”K说道,“无论如何,这证明盯上你的眼睛,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更隐蔽。旧港区虽然是老城区,监控相对稀疏,但并非没有风险。尤其是,那里是你和萧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可能被某些势力列为重点观察区域。”
“我知道风险。”林辰声音平静,“但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萧烬,也许……那里也有我们需要的线索。关于血字石,关于印记,甚至关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基金会。回忆本身,可能就是一种钥匙。”
K又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无法阻止你,只能尽量让你安全。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重新规划路线和掩护方案。旧港区范围不小,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在那里活动,并且避开可能的监控点。”
“需要多久?”
“至少到今天晚上。我会准备好新的身份、行头,以及详细的行动路线和应急预案。你继续休整,傍晚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林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城乡结合部常见的杂乱景象,低矮的自建房、小作坊、堆积的建材和垃圾,远处有农田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阳光很好,空气中飘着灰尘和生活的气息。
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汹涌。
但他此刻心中却异常平静。有了目标,有了方向,哪怕前路依旧危险重重。
他回到床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意识再次沉入眉心那温暖的脉动中。这一次,他不去期待具体的回应,只是静静地感受那份存在,那份陪伴,那份跨越了生死与存在形式的羁绊。
“很快,”他在心中默念,“我们就回去。”
印记的脉动,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传递出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带着期待的暖意。
黄昏时分,K的信息准时到来。
新的身份:李默,自由摄影师,接受某小型线上杂志委托,进行一组关于“城市变迁与记忆”的主题拍摄,旧港区是其选景地之一。这个身份有相应的简单线上痕迹(社交媒体、作品链接),足以应付一般的盘查。
新的行头:一件半旧的多口袋摄影马甲,里面是深色抓绒衣和牛仔裤,脚上一双结实的徒步鞋。一个看起来专业但并不昂贵的单反相机包(里面是真的相机和镜头,但经过改装,内置了微型扫描和通讯模块),一副无度数的黑框眼镜,一顶灰色毛线帽。K甚至准备了一些可以贴在脸上、改变面部轮廓和肤色的特殊硅胶贴片(非常轻薄,远看难以察觉),以及一瓶可以暂时改变发色(喷上后呈灰褐色,水洗可掉)的喷雾。
详细的行动路线:林辰需要先乘坐公交车抵达旧港区外围的一个大型露天停车场,然后步行进入。K标注了三条主要步行路线和数个备选撤离点,避开了已知的公共监控探头密集区域和可能被重点关注的出入口。同时,K会远程监控旧港区范围内的公共网络和可能的异常信号,一旦发现可疑动向,会立刻通过加密耳机通知林辰。
“记住,你的主要目的是‘重游’和‘感受’,不是探险或调查。”K在电话里再三叮嘱,“保持一个摄影师的常态,偶尔驻足拍摄,观察环境,回忆过往。注意印记的反应。如果感觉到任何强烈不适或危险迹象,立刻按预案撤离。不要在任何地点停留超过二十分钟。”
“明白。”林辰换上新的行头,对着镜子调整硅胶贴片,喷上发色喷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年长了几岁,肤色偏暗,面部线条更加硬朗,配上摄影师的装束和略显疲惫的眼神,活脱脱一个为生计奔波、寻找灵感的自由职业者。
他将血字石用软布包好,塞进相机包的内层夹袋。然后,背起相机包,戴上隐藏式耳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藏身三天的简陋房间,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老城区边缘,人流车流混杂。林辰低着头,混在刚下班的人群中,登上了一辆开往旧港区方向的公交车。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相机包抱在怀里,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掠过的街景。
城市正在被夜幕和灯火缓缓吞噬。远处,旧港区方向的天空被江水和霓虹映照出一种朦胧的暗红色,如同陈年的血迹。
随着公交车越来越靠近目的地,林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愤怒、悲伤、怀念、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印记的脉动,在他情绪波动下,似乎也变得活跃了一些,传递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怀念与淡淡忧伤的共鸣。仿佛萧烬也在透过印记,感知着越来越近的故地,心潮起伏。
傍晚六点四十分,公交车在旧港区外围的停车场站停下。林辰随着几个同样在此下车的乘客一起下车,然后按照K的指引,走向停车场旁边一条通往江边老街的小路。
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老街两旁是低矮的、有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老建筑,墙面斑驳,电线杂乱。一些店铺还开着门,透出昏黄的灯光,售卖着渔具、五金、廉价服装和热气腾腾的小吃。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食物油烟、灰尘和年代久远的木头霉味。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辰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就是这里。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片迷宫般的老街深处,第一次遇到了那个月光下沉默的灵体,从此命运被彻底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摄影师”的角色。他偶尔举起相机,对着老旧的建筑、昏暗的街灯、擦肩而过的行人模糊的背影,按下快门。相机的咔嚓声和闪光灯(调至最弱)的微光,让他看起来更加自然。
同时,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心的感受和眉心的印记上。
每走过一个路口,每看到一处熟悉的景物——那家通宵营业的破旧网吧(他曾在那里躲避最初的追捕)、那个堆满废弃轮胎的角落(他和萧烬曾在那里短暂休整)、那条通往江边码头的狭窄巷道——相关的记忆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现。
而眉心印记,也随之产生强烈的共鸣。
当他路过那家网吧时,印记传来一阵清晰的“警惕”与“观察”的情绪,仿佛回到了初次相遇时,萧烬在暗处默默审视他的时刻。
当他走过那个堆满轮胎的角落,印记反馈的是“短暂安宁”与“并肩”的温暖。
当他拐进那条通往江边的巷道时,印记的波动达到了一个小高峰,传递出“指引”、“靠近”、“月光”等混合的概念,甚至闪过一幅极其短暂的画面碎片:月光下,破碎的码头延伸向黑暗的江水,一个模糊的灵体轮廓静静地立在尽头……
就是那里了。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的地方,那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林辰的心跳如鼓。他加快了脚步,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一定的节奏,以免引人注意。相机依旧偶尔举起,但拍摄的对象已经心不在焉。
巷道尽头,豁然开朗。
浑浊的江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江风带着水汽和凉意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宽阔但破败的码头区域,水泥地面开裂,杂草丛生,堆放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设备。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江面上投下破碎倒影,更远处是跨江大桥如虹的灯带。
而近处,码头延伸向江水的最前端,月光(今晚恰有一轮弯月)清冷地洒在那里,照亮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水泥地面。
就是那里。
林辰的脚步停下了。他站在码头区域的边缘,背靠着一个巨大的废弃铁锚雕塑(也是地标之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向月光下的那个地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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