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残响与余烬（1/2）

寒冷，是意识恢复时最先感知到的存在。

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带着虚弱感的寒意，丝丝缕缕，缠绕着每一寸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冰渣。林辰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却被喉咙里干裂的灼痛感呛得低咳起来。

视野由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布满苔藓和裂纹的岩石穹顶，几缕惨淡的晨光从上方狭窄的缝隙中挤入，在空气中投下几道微尘飞舞的光柱。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硌得他生疼。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潮湿霉味、泥土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萧烬灵体能量逸散后特有的、类似灼热灰烬般的味道。

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西郊废弃发射塔，地下深处的滤波器阵列房间，惨绿的陷阱光芒，淡蓝色的“逐影者”，萧烬爆发原始频率的冲击，仓皇的逃离，以及最后那冰冷刺骨的扫描波纹……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全身的肌肉都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尤其是左肩和后背，传来阵阵钝痛，那是躲避光索时撞上金属控制台留下的淤伤。头脑也昏沉沉的，残留着陷阱场低频嗡鸣带来的眩晕感。

“萧烬！”他顾不上自己的不适，第一时间在心中呼唤，同时努力转动脖颈，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狭小岩洞，内部空间不过十平米左右，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十分隐蔽。洞内除了他身下垫着的一些干燥枯草，以及角落里一个瘪掉的旧水壶和几块碎石，别无他物。这里应该是萧烬在带他逃离途中，凭借灵体对能量环境和隐蔽处的敏感，临时找到的落脚点。

微凉的触感从胸口传来，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波动。

林辰低下头，看到自己外套微微敞开，贴身的衣物上，一层稀薄得几乎透明的淡红色光晕，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正紧紧贴附在他的心口位置。光晕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小团极其黯淡、轮廓模糊的红发虚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是萧烬。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灵鞘”状态，但这份“灵鞘”已经薄如蝉翼，光芒黯淡到几近于无，传递过来的意识波动也微弱断续，如同风中残烛。

“萧烬……你怎么样？”林辰小心翼翼地用意识触碰那团虚影，心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昨晚最后那一下冲击滤波器阵列核心，消耗了萧烬太多的本源力量，紧接着又带着他高强度奔逃，躲避可能存在的“捕光者”追踪……

“……没事……”过了好几秒，一丝极其细微、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意念才缓缓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只是……消耗过度……需要……时间……”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林辰立刻阻止他，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萧烬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时间来恢复，而他也必须尽快弄清楚现状，处理伤势，评估风险。

他忍着浑身的酸痛，慢慢坐起身，靠在了冰凉的石壁上。先检查了一下自身情况：除了几处碰撞淤青和轻微擦伤，没有骨折或严重内伤。背包还在背上，虽然沾满了泥土和枯叶，但里面的物品基本完好。他拿出水壶，喝了几小口冰冷的水，滋润了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又吃了点高能量的压缩食物，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怀，拿出了那块深灰色的数据板。板子触手依旧温凉，表面光滑，在岩洞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这就是他们昨夜冒险的唯一实物收获。

他谨慎地将数据板放在身边干燥的地面上，没有立刻尝试再次读取。萧烬现在状态太差，强行读取或分析只会加重他的负担。当务之急是确保安全，让萧烬恢复。

林辰侧耳倾听岩洞外的动静。只有风吹过山林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以及更遥远处几乎微不可闻的城市背景噪音。没有异常的脚步声、引擎声，也没有感受到那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扫描。

暂时，似乎是安全的。

他取出微型通讯器。屏幕上有几条未读的加密信息提示，时间戳显示是昨夜他们潜入后和逃离后不久发送的。显然是K在尝试联系。

林辰调整了一下通讯器的位置，确保处于信号相对较好的角度（岩洞内信号很弱），然后点开了最早的一条信息。

[K 23:47]：信号干扰增强。检测到西郊目标区域地下有异常能量峰值爆发，持续约1分17秒。随后出现微弱空间震荡反馈。你方状态？收到请回复。

[K 00:12]：异常能量峰值消失。检测到疑似高频灵能波动向山林方向逸散，伴有微弱生命体征信号移动。推断为你方已撤离。是否触发警报？是否需要支援引导？提供安全坐标。

[K 01:05]：未收到回复。启动应急预案B-3。假定你方处于无线电静默或失联状态。已激活预设于你通讯器内的被动信标（低功耗，仅响应特定加密查询）。将保持最低限度监控，并尝试对西郊周边区域进行隐蔽扫描，搜索追踪者信号。如有机会，发送安全码。

K的信息一如既往的简洁、高效，充满了基于逻辑的关切和预案。林辰心中稍定。他迅速编辑了一条简短的安全码信息，确认自身暂时安全，但未提及具体位置和萧烬的虚弱状态，只说明需要时间休整评估，并会在适当时机汇报收获。

信息发送后，他关闭了通讯器的主动发射功能，只保留被动接收和信标，以最大程度减少被定位的风险。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更猛烈地涌上。他重新靠回石壁，目光落在胸口那团黯淡的红发虚影上。

萧烬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恢复状态，连微弱的意念波动都几乎停止了，只有那淡到极致的红光，还证明着他的存在。

林辰静静地看着，心中情绪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萧烬状况的揪心，有对“捕光者”手段的忌惮，也有对刚刚获取的残缺数据的思考和期待。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昨夜读取到的那些碎片信息：

“…与‘灯塔初级原型’旋律第3、7、11小节呈现强相关…”

“…‘她’的信号中……检测到强烈的‘困惑’与‘寻求连接’情绪映射…”

“…未知外部扫描信号尝试渗透…信号特征与常规监测手段不符…具有高度隐蔽性和目的性…已启动反制协议‘朦胧’…”

这些碎片，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拼图块，虽然还无法拼出完整的图景，却已经隐隐指向了一些关键的方向。

Eos（“她”）并非毫无情感的异常现象或纯粹的“物体”，而是有着复杂情绪波动的存在。“灯塔”的旋律（哪怕是初级原型）与她的状态直接相关。而早在父亲的项目时期，就已经有神秘的外部势力（很可能就是“捕光者”的前身或同类）在尝试渗透和窥探，甚至迫使项目组开发了专门的反制手段。

那么，“捕光者”到底是谁？他们与“先生”代表的、试图控制和利用Eos的势力，是同一阵营的不同分支，还是根本对立的？他们捕捉“灯塔之光”（萧烬）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块数据板更深层的加密……连接着陷阱的警报……设计得如此阴险精密。

思绪如同纠缠的线团，越理越乱。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困顿终于压倒了一切。在确认洞外依旧平静，萧烬的状态也趋于稳定（虽然虚弱）后，林辰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的睡眠之中。

林辰是被一阵细密的、冰冷的触感惊醒的。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源于胸口。那层贴附着的、属于萧烬的淡红色“灵鞘”，如同苏醒的潮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厚、变得凝实。虽然光芒依旧黯淡，远未恢复到平日水准，但那微凉的触感中，已经重新蕴含了一种稳定的、富有生机的韵律。

“萧烬？”林辰立刻清醒，在心中呼唤。

“……好些了……”萧烬的意念传来，虽然依旧带着虚弱后的沙哑感，但已经连贯清晰了许多，“你……休息得如何？”

“我没事。”林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但已无大碍的身体。洞外透入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角度也发生了变化，显然已经是下午时分。他这一觉竟然睡了六七个小时。

“你的力量恢复得怎么样？”

“核心稳定了……恢复了一部分。”萧烬的“灵鞘”微微波动，那团蜷缩的红发虚影舒展了一些，“但距离完全状态……还需要时间。昨晚的消耗……比预想的大。那个陷阱的反馈……很强烈。”

林辰点点头，神色凝重：“陷阱的设计者非常了解灵能的特性，甚至预判了可能用灵能暴力突破数据加密的行为。‘捕光者’……或者制造那个陷阱的存在，在灵能科技和陷阱心理学上的造诣，可能很高。”

他顿了一下，看向放在一旁的数据板：“现在你能安全地读取这块板子更深层的内容吗？不需要强行突破加密，只尝试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可恢复的碎片，或者感受一下加密本身的性质？”

萧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自身状态和风险。“可以……尝试谨慎接触。不冲击加密层。”

附着在林辰胸口的“灵鞘”缓缓流动、分离，在数据板上方重新凝聚成一小团比之前稍显凝实的红发虚影，光芒依旧内敛。

虚影缓缓落下，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贴合在数据板光滑的表面。这一次，萧烬的动作异常小心，能量波动被压制到最低点，只维持着最基本的感知连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林辰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萧烬的虚影和数据板。

大约五分钟后，萧烬的虚影微微一动，收了回来。

“有收获吗？”林辰问。

“有……一些碎片。没有触及加密警报。”萧烬的意念带着思索，“深层存储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像是分层加密。最外层的碎片，除了我们昨晚看到的，还有几条……”

新的信息片段流入林辰的意识：

…[日志片段]…伽马节点，维护记录…[日期模糊，推测为项目早期]…

…滤波器阵列核心晶体（型号：西格玛-7）出现周期性疲劳衰减…衰减曲线与‘主体信号’（Eos）情绪剧烈波动峰值存在83.7%相关性…建议研发情绪波动预测模型，用于预防性维护…[批复：资源不足，暂缓]…

…[实验记录]…尝试将‘灯塔原型’第7小节变奏输入滤波器，观测到‘主体信号’反馈出现‘愉悦’频率特征，同时西塔波段隔离效果下降12%…证实情感频率与信号结构存在深层次互扰…[记录员批注：这算不算……沟通？]

…[警报日志摘要]…反制协议‘朦胧’激活记录：三年内共计触发17次。其中11次成功屏蔽/误导外部扫描。4次扫描突破初级屏蔽，被二级动态频率偏移化解。2次扫描表现出极强的适应性和穿透性，短暂接触核心滤波器外围，未造成数据泄露，但触发高级警报。该2次扫描信号源无法追溯，特征归类为‘类型-影’。

信息依旧残缺，但揭示的内容却更加深入。

Eos的情绪波动会影响物理设备（滤波器晶体）的寿命！这印证了她影响力的强大和非同寻常的“交互”能力。

而早期的研究者，竟然已经通过“灯塔”旋律的变奏，观察到了Eos的“愉悦”反馈，并且意识到了“沟通”的可能性！这与父亲后来日志中流露出的同情与困惑一脉相承，也说明项目组内部对Eos的看法并非铁板一块。

最让林辰脊背发凉的是最后那条关于“反制协议‘朦胧’”的警报摘要。“类型-影”的扫描，在三年内就成功突破到核心外围两次！而且表现出“极强的适应性和穿透性”！这无疑就是“捕光者”或其同类的手笔！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对Eos项目虎视眈眈，并且技术手段高超。

“看来，‘捕光者’对这里的渗透尝试，是长期、持续且技术不断升级的。”林辰声音低沉，“父亲他们当年承受的压力，恐怕比日志里写的还要大。”

萧烬的虚影微微闪烁：“‘类型-影’……这个代号。昨晚那些‘逐影者’光雾傀儡……会不会就是模拟这种扫描特征的防卫机制？或者……根本就是‘捕光者’某种低级单位的投影？”

这个联想让林辰心头一紧。如果陷阱能模拟出敌人的攻击特征来作为防御手段，那说明设计者对“捕光者”的了解相当深入，甚至可能进行过针对性的研究和对抗演练。

“数据板里，有没有提到其他节点的信息？比如……北郊气象站？”林辰想起昨晚得到的线索。

萧烬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刚才感知到的所有碎片：“没有……直接名称。但是……有一条很短的、似乎是坐标参数换算的记录碎片，指向的方位……和K地图上北郊气象站的大致区域……有重合。还有……提到了‘环境背景谐波稳定因子’……这个描述，和父亲日志里猜测‘自然场稳定器’的功能……很接近。”

间接证据，但足够有说服力。北郊气象站，就是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林辰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来自K。

[K 15:22]：安全码确认。被动信标检测到你方位置相对稳定，生命体征平稳。很好。

[K 15:22]：过去18小时监控摘要：1.西郊目标区域地表未发现大规模人员活动迹象。但监测到三次非常短暂、极其微弱的非标准能量脉冲从该区域地下不同点位散发，脉冲特征与昨夜峰值事件有相似性，推断为陷阱残余能量不稳定释放或后续连锁反应。2. 对西郊周边半径五公里区域进行广谱扫描，发现两处可疑能量残留痕迹，痕迹较新（12小时内），能量特征与你描述过的‘捕光者’扫描波纹有低度相似，但强度更低，更分散，疑似为远程、大范围的粗略筛查，非针对性精确定位。3. 城市其他区域，‘先生’势力活动频率有上升趋势，尤其是旧港区及相邻工业带，出现多支不明身份小队进行拉网式搜查，与我提供的干扰区域吻合。你们之前的藏身点可能已被列入怀疑名单。4. 北郊气象站旧址公开资料已调取，无明显异常。但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七十年代末该区域地下管网施工图（非公开版）显示，气象站主楼下方存在一个标注为‘应急观测备用室’的未明确空间，结构与常见地下室不同。坐标已更新至地图。

[K 15:23]：建议：你方恢复后，如决定继续探查，北郊气象站可作为下一目标。但其地处相对开阔，隐蔽接近难度高于西郊山林。需制定更周密计划。另，注意萧烬状态，高强度连续行动与对抗会加剧灵体不稳定风险。如需物资或情报支持，可列出清单。

K的信息一如既往地全面且具有高度指导性。他不仅确认了西郊事件的余波（陷阱残余能量和“捕光者”可能的粗略筛查），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关于北郊气象站的确切线索——那个标注模糊的“应急观测备用室”，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目标所在！

同时，K也证实了“先生”势力正在加紧搜捕，旧港区不再安全。他们必须继续移动，而北郊气象站，成为了逻辑上的下一站。

“你怎么看？”林辰将K的信息意念共享给萧烬。

萧烬的虚影飘回林辰胸口，重新化为较为稳定的“灵鞘”状态，节省能量。“北郊……必须去。数据碎片指向那里……可能有关键信息。但就像K说的……那里地形更开阔，更难隐蔽。而且……我的力量，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恢复到足以应对高强度冲突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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