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考场之外（1/2）

笔记在发热。

那热度透过布料，透过背包的夹层，清晰地烙印在林辰的胸口皮肤上，不烫，却异常顽固，如同一个微弱但持续燃烧的小火炉。在清晨地下实验室的阴冷中，这份温度显得格外突兀。

林辰停下默诵，睁开眼睛，手探入怀中，触碰到那本硬皮笔记。热度确实来自它。他小心地将笔记取出，放在膝头。昏暗光线下，封面那个抽象的灯塔徽记，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一闪一烁，如同呼吸。

这不是搏动，也不是之前的强烈爆发。更像是一种……沉静而持续的“苏醒”。仿佛在回应着某个特定的时间，某个特殊的日子。

六月七日。清晨六点十五分。

高考第一天。

萧烬的灵体飘近，红发光芒映照着笔记封面的异样。“能量……很平稳……但‘指向性’很强……”他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它在……‘共振’……和外面的……某种东西……”

外面的某种东西？地面之上？此刻正逐渐亮起晨光的城市？还是……无数正在为同一场考试聚集、涌动的年轻灵魂与期待？

林辰心中一动。他想起父亲笔记中关于Eos的只言片语，想起控制室里那个空灵悲伤的声音。这个被称为“黎明女神”的存在，她的力量，是否与“时间”、“期许”、“群体的意念”这类抽象事物有关？在高考这个举国关注、凝聚了无数人希望与焦灼的特殊日子，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场”正在形成，而作为“钥匙”的笔记，因此被触动？

这个猜想过于玄奥，无法证实。但笔记的异动是真实的。

他轻轻摩挲着徽记，感受着那温和的热度和脉动般的微光。忽然，他感觉到徽记的线条似乎在发热的同时，产生了一种极其轻微的、指向性的“牵引”。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模糊的方向感。那方向，指向他们来时的通道，但又似乎有所偏移……

“它在……指路？”林辰低声说，看向萧烬。

萧烬的灵体光芒流转，专注地感知着笔记的能量变化。“不完全是路……是‘节点’……一个薄弱的……‘连接点’……”他的意念断断续续，努力解析着，“这里……废弃太久……能量枯竭……但今天……外面‘波动’太强……可能……撕开了一丝缝隙……”

外面的‘波动’？高考汇聚的无形意念场？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沉闷的思绪。

如果……笔记此刻的异动，真的是因为外界特殊“波动”与这里残存能量节点产生了共鸣，短暂地削弱了某些屏障……那么，他们是否有可能，借此离开这个地下迷宫？甚至……回到地面？

回到那个本应属于他，此刻却遥不可及的世界？

“萧烬，”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跟着它指的方向试试？”

萧烬的红发光芒凝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加仔细地感知着周围。追猎者的冰冷扫描自从昨夜被复杂地形和屏蔽材料阻隔后，再未出现，但不能保证它们已经放弃。外面是高考日的清晨，城市警力和社会关注度都达到顶峰，“先生”的人行事或许会有所顾忌，但绝不会停止。

风险极大。但留在这里，同样是坐以待毙。

更重要的是——萧烬的“目光”落在林辰紧握笔记、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火苗的脸上——这是林辰的战场。他应该站在他的战场上，哪怕只是看一眼。

“走。”萧烬的意念清晰而简短。

没有时间犹豫。林辰将发热的笔记紧握在手，重新背好背包。他们离开了这个暂时的避风港，回到外面那条阴暗潮湿的主隧道。

笔记的“牵引”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它指引的方向并非他们来时通往第七区控制室的路，也不是RL-7之前带他们走的通往“栖木”的预定路线，而是岔向了一条更加隐蔽、似乎早已废弃的通风管道维修通道。

通道极为狭窄低矮，需要躬身才能通过。四壁覆盖着厚厚的、板结的灰尘和蛛网，显然多年无人踏足。笔记散发的淡金色微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萧烬的灵体收敛到最小，紧贴在林辰身后，既是保护，也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散发。

他们默默前行。笔记的热度时强时弱，微光的闪烁频率也随之变化，仿佛在调整着指引的精度。林辰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股模糊的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岔道口做出选择。有几次，通道被坍塌的砖石或锈死的闸门堵死，他们不得不费力地清理或寻找极其狭窄的缝隙挤过。每一次耽搁，都让林辰的心往下沉一分。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地面的晨光想必已经大亮。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这指引是否只是一个错觉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厚重的金属格栅。格栅外面，不再是黑暗的隧道，而是……一种朦胧的、灰白色的光。同时，有极其微弱的新鲜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和一丝城市远端的喧嚣余音，从格栅的缝隙中渗透进来。

是地面！或者至少是接近地面的地方！

林辰压抑住激动，和萧烬合力检查格栅。格栅用粗大的螺栓固定在水泥框架上，锈蚀严重，但结构依然坚固。徒手绝无可能打开。

“退后。”萧烬的意念传来。他的灵体飘到格栅前，红发光芒骤然收敛，然后凝聚成一道极其纤细、却异常耀眼的赤红色能量束，如同最锋利的激光，精准地灼烧在几处关键螺栓与锈蚀框架的连接点上。

“嗤……”细微的灼烧声响起，冒出淡淡的青烟。螺栓在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萧烬的灵体光芒也随之剧烈波动，显然这精细而消耗能量的操作对他负担极大。

几分钟后，随着几声轻微的脆响，几个关键连接点被熔断。林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萧烬用能量进行的撬动，“嘎吱——轰隆！”沉重的格栅终于向内倾倒，砸在通道地面上，激起漫天灰尘。

刺目的、真正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

林辰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过了几秒，才缓缓适应。

格栅外，是一个隐蔽在茂密灌木丛和建筑垃圾后面的、深约三四米的竖井底部。井壁是粗糙的水泥，有生锈的爬梯通往上方。抬头望去，井口被野蛮生长的藤蔓和废弃物半遮着，但能清晰地看到一角灰蓝色的、清晨的天空，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早班公交的报站声，隐约的喇叭声，甚至还有不知哪所学校传来的、模糊的广播体操音乐。

他们真的出来了！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废弃的通风井！

林辰看向手中的笔记，封面的光芒和热度正在迅速消退，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仿佛耗尽了引导他们出来的力量。他小心地将其收好。

“上面……安全吗？”他看向萧烬。回到地面，意味着暴露在更广阔的空间和潜在的危险中。

萧烬的灵体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外放的能量，红发光芒黯淡到近乎透明，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虚影。他的意念传来，微弱但清晰：“能量扫描……未在附近发现……但范围有限……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混入人群。”

混入人群……林辰看向井口。今天，这座城市最大规模的人群聚集，毫无疑问，在各个高考考点。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一个之前只敢在心底最深处掠过、却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疯长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语文考试开考，还有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从他目前所处的城西废弃工厂区（他根据周围的景象判断），到他准考证上那个位于城东的考点，即使交通顺畅，也需要至少四十分钟。而现在，是早高峰，而且是高考日的特殊早高峰。

几乎不可能。

理智在尖叫：放弃吧。找个地方躲起来。联系K。继续逃亡。

但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执着：试试看。万一呢？这是你的战场。

他的目光看向萧烬。萧烬的虚影静静地悬浮着，没有传递任何催促或劝阻的意念，只是“看”着他，等待着。

林辰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与危险并存的气息。他做出了决定。

“我要去考场。”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一定能进去，不一定能考试。但我想……至少到那里看看。”

那是他作为一个“学生”，所能抵达的，离他原本人生轨迹最近的地方。

萧烬的灵体，在那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然后，一股清晰而温暖的意念传来：

“好。”

“我陪你。”

攀爬出竖井的过程比预想的艰难。林辰的衣服被藤蔓刮破，手上也添了几道新的擦伤。当他终于站在废弃工厂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呼吸到毫无阻隔的新鲜空气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朝阳被云层遮挡，光线柔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轮廓清晰。周围是破败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一片荒凉。但正是这片荒凉，暂时提供了掩护。

林辰迅速观察环境，辨别方向。准考证上的考点“市第三中学”在城东，而他现在在城西。直线距离很远，需要横穿几乎整个城市。

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钱。不能使用可能被追踪的电子设备。甚至不能走大路。

唯一的机会，是利用城市清晨复杂的人流和交通，以及高考日特殊的“绿色通道”和社会关注度，尽可能地隐蔽移动。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顶K准备的普通棒球帽和一件宽松的深色外套，换下身上过于脏污破旧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或许是因为紧张而早起赶往考点的学生。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的疲惫和警觉难以完全掩饰，但混在人群中，或许不会第一时间引起注意。

他将所有显眼的物品（笔记、存储卡等）贴身藏好，只将那个装着准考证复印件的塑料封袋放在外套内侧口袋。

“我们走。”他对身旁几乎看不见的萧烬虚影说。

他们离开了废弃工厂区，小心翼翼地沿着背街小巷，朝着城市东面走去。

最初的几公里是最煎熬的。小巷寂静无人，每一次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林辰的神经紧绷到极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仅警惕可能出现的追兵，还要留意街角的监控摄像头。他尽量选择有树木、摊位遮挡的路线，步伐时快时慢，模仿着晨跑或赶路的学生。

萧烬的灵体始终与他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那份微凉的存在感是林辰唯一的定心丸。萧烬没有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彻底融入了环境，但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以林辰为中心，悄然覆盖着周围百米范围，捕捉着任何异常的能量悸动或带有恶意的视线。

幸运的是，或许因为时间尚早，或许因为“先生”的人将主要搜索力量仍放在地下管网和几个重点区域，他们这段路途没有遇到直接的阻碍。

随着逐渐靠近城市较为繁华的区域，人烟开始稠密起来。早起锻炼的老人，赶着上班的行人，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街道上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林辰压低帽檐，混入人流，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找到一处公共自行车站点，用身上仅有的、之前K准备的少许应急零钱，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有了代步工具，速度能快上不少，也更能融入清晨赶路的学生群体。

他蹬着单车，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文具店门口挂着“祝考生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广播里传来交通台主播提醒送考车辆注意避让考点的声音。

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这高考日独有的氛围，是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着紧张、期待、祝福的复杂情绪。陌生的是，他已不再是那个只需忧虑考题难易、发挥好坏的普通考生。他的背包里藏着足以颠覆认知的秘密，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看不见的怨灵伙伴，他的身后可能随时扑来致命的猎手。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林辰有种灵魂出窍般的剥离感。他仿佛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名为“赶考学生林辰”的角色，却深知这角色的单薄与虚幻。

八点十分。他距离考点还有大约五公里。早高峰已经到来，主干道开始拥堵。他果断放弃大路，拐入更曲折但相对通畅的支路和小巷。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体力在持续消耗，精神更是高度紧张。但他不敢停。时间的指针在无情地向前走动。

八点三十五分。距离考点还有两公里。他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路口交警疏导交通的身影，看到更多背着书包、或由家长陪同、神色各异的同龄人。

就是这里了。再往前，就是考点核心区域，监控更密，警戒更严，人流也更集中。

他在一个街心公园的角落停下单车，锁好。这里树木葱茏，有不少晨练和散步的人，是个观察和调整的好地方。

他靠在一棵大树后，平复着喘息，目光投向考点方向。第三中学的校门隐约可见，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拉起了警戒线，有警察和老师维护秩序。那种熟悉的、考前特有的喧嚣和凝重的气氛，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内侧口袋，触碰到那个塑料封袋的边缘。准考证就在里面。考号，考场，座位号……

只要走过去，通过安检，找到自己的座位，他就能像无数次模拟过的那样，坐下来，等待发卷。

可是……

他看向身旁。萧烬的虚影几乎淡到看不见，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动，表明他就在那里，隐匿在树影和人群的缝隙中。

他能进去吗？以他现在的状态，能通过严格的安检吗？他的背包里虽然没有违禁品，但笔记的材质特殊，会不会引发警报？更重要的是，考场内是封闭环境，一旦进去，如果追兵出现，他将无处可逃。而且，萧烬无法进入考场，他们将被迫分离至少两个半小时。

风险太大了。近乎自杀。

理智再次占据上风。他应该止步于此。在这里，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继续他们未完成的逃亡。

然而，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几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少年少女，说笑着从他身边骑过，朝着考点方向驶去。其中一个男生还在大声背着古诗文，旁边的女生笑着提醒他别太紧张。

他们的笑容，他们的紧张，他们的期待，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林辰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汇入考点门口那片涌动的人潮中。

他的脚，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向前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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