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疲惫的依靠（2/2）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在又向下摸索了几级梯子后，他的脚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似乎是通道的底部。这里似乎是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转折平台。

他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身体一软，直接顺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服，此刻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黑暗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着他，吞噬着他。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远处管道渗水的滴答声，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也能听到……那依旧微弱，但确实存在于他身旁的、萧烬的能量波动。

萧烬……

他艰难地抬起头，在浓稠的黑暗里徒劳地“望”去。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萧烬的灵体，就悬浮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

那波动是如此的微弱，如同萤火，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但它依旧存在着，固执地、顽强地，散发着那熟悉的、微凉的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对萧烬状况的担忧、以及自身无法控制的虚弱与无助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坚强外壳。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只需要烦恼考试和未来，而不是在黑暗的地下通道里，躲避着致命的追杀，依靠着一个随时可能消散的怨灵……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本就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视线。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了极致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与委屈。

就在林辰沉浸在无法抑制的脆弱与自我怜悯中时，他感觉到，身旁那微弱的能量波动，动了。

萧烬的灵体，缓缓地、如同漂浮在水面上般，向他靠近。

没有言语，没有意念的传递。在那场硬抗爆炸、几乎耗尽能量的守护之后，萧烬似乎也暂时失去了进行复杂沟通的能力。

他只是靠近，再靠近。

然后，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林辰感觉到一股极其轻柔的、微凉的能量，如同无形中最细腻的薄纱，又像是冬日里第一片落下的、带着凉意的雪花，缓缓地、覆盖般地笼罩下来。

这能量轻柔地包裹住他蜷缩的身体，掠过他因为无声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拂过他布满冷汗和灰尘的额角。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强大守护意味的屏障，也不是那种温和引导的低语。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抚慰。一种纯粹的、能量的“拥抱”。

在这“拥抱”之中，林辰清晰地感觉到，萧烬那本就微弱的能量波动，似乎因为分散出来安抚他，而变得更加黯淡、飘忽。他甚至在感知中“看到”，那团代表着萧烬的红发光芒，在黑暗中明灭的频率变得更加急促，仿佛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

萧烬自己尚且如此虚弱，却还在本能地、优先地分出一部分所剩无几的力量，来安抚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混着酸涩，猛地冲入了林辰冰冷的心田。

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告诉他——“我在。别怕。”

林辰的哭泣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到”萧烬那黯淡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形态的灵体，就在他面前，默默地、无言地守护着他，分担着他的恐惧与疲惫。

自己不是一个人。

即使在最黑暗、最绝望的深渊里，也还有一个存在，愿意倾尽所有，与他共同承担。

这无声的依靠，比任何言语的鼓励都更有力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霉味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向着萧烬能量波动的中心，虚虚地、却无比坚定地探去。

指尖传来那熟悉的微凉感，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萧烬独有的那份执着与温柔。

“我……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但其中的颤抖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坚定。

他不能倒下。

萧烬为了他几乎耗尽能量，他不能再让萧烬担心。

他必须坚强起来。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将他视为唯一、倾尽所有来守护他的……特殊的伙伴。

他靠着墙壁，重新坐直了身体，用手背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他开始尝试调整呼吸，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感受着身体各处的状况，评估着还能支撑多久。

而萧烬那覆盖着他的、微凉的能量薄纱，并未立刻撤去。它依旧轻柔地存在着，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驱散着黑暗带来的冰冷与孤独，也悄然安抚着他精神上因为过度惊吓而产生的细微创伤。

在这绝对黑暗、危机四伏的地下通道里，一人一灵，依偎在冰冷的角落。一个身体疲惫不堪，精神濒临崩溃；一个灵体虚弱黯淡，能量几近枯竭。

他们都已接近极限。

但正是这残破与残缺的相互依靠，在这至暗的时刻，焕发出了一种难以被摧毁的韧性。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逝。

林辰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的意识和行动力。尽管他努力强打精神，但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得越来越沉重。

刚才那场爆炸的冲击，长时间的紧张逃亡，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消耗，终于压垮了他。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思绪变得断断续续。他好像听到了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从头顶的通道入口方向隐约传来，还夹杂着某种仪器扫描的“滴滴”声……但又好像只是他过度紧张的幻觉。

他努力地想保持清醒，想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是继续向下探索，还是在这里等待K的进一步指示……但大脑如同一团浆糊，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最终，抗拒不了的生理需求战胜了意志。

他的头一点点垂落，最终轻轻靠在了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紧蹙的眉头在睡梦中依旧无法完全舒展，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却依旧带着不安的颤音。

他睡着了。在这未知的、危险可能随时降临的地下通道里，陷入了极度不安稳的、半昏迷般的沉睡。

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始终笼罩着他的、微凉而轻柔的能量，非但没有撤离，反而更加紧密地、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结界般，将他蜷缩的身体温柔地包裹起来。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里，萧烬那黯淡的灵体，如同消耗最后燃料的夜灯，将残存的所有光芒都收敛起来，悉数化作这无声的守护。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红发光芒，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执着地驱散着试图侵入林辰梦境的冰冷与恐惧。

他守护着他的安眠，如同守护着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簇微弱而珍贵的火种。

不知过了多久，在深沉的无意识中，林辰仿佛感觉到，贴身收藏的父亲笔记，似乎又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

但那感觉太微弱，太模糊，如同深海中的泡沫，刚浮现便破碎，未能惊醒他疲惫至极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