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凝视(2/2)
“跟紧,别走散。”刘乐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冷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数学问题。他率先向前游去,动作缓慢而稳定,完全依靠手臂和腿部肌肉的力量划水,如同最老练的潜水员。
子轩和雯雯一左一右紧随,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每一个石柱背后的阴影。探照灯光束不断扫射,但光线在这里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削弱,照亮的范围比外面更小,且那些巨石表面仿佛能吸收光线,显得愈发幽暗。
最初的几百米还算顺利,通道虽然被石柱分割,但大方向明确。
然而,随着深入,岔路开始增多。巨大的石质结构如同森林,有些岔口一眼望去似乎通向更开阔的地方,有些则立刻没入更狭窄的甬道。探照灯光无法及远,感知又被死死压在身周三米——这个范围,在动辄数十米高的巨石迷宫中,简直如同寸光。
他们很快失去了明确的“前方”概念。
“走左边?”在一个三岔口,子轩低声问,银眸努力分辨着三条几乎一模一样、被黑暗吞噬的通道。
刘乐没有立刻回答。他停在岔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三条通道入口处的巨石表面、地面的石板接缝、以及海水中几乎不存在的浮尘走向。
他在“看”,用眼睛,用仅存的、对能量和规则最本能的直觉。
“右边。”几秒后,刘乐平静地说道,率先向右边的通道游去。
“为什么?”雯雯跟上,忍不住问。她什么特别也没看出来。
“水流。”刘乐言简意赅,“左侧和中间通道口的水流,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回旋。像是被某种规律性的‘呼吸’或振动带动。右侧最平稳。”
子轩和雯雯仔细感知,果然,左侧和中间通道口,海水确实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固定频率的微弱扰动。而右侧,则是一片死寂的平稳。
他们选择相信师傅的判断。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类似的抉择不断出现。
有时,刘乐会让他们关闭所有探照灯,在绝对黑暗中悬浮片刻,去感受那无处不在的、“现实编程”气息的微弱梯度变化——越是靠近迷宫“深处”或“核心”,那股冰冷秩序的气息似乎就越“浓”。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至少能判断大致方向。
有时,他会仔细观察石壁浮雕的磨损程度,或者某些石质结构表面附着的深海沉积物厚薄差异,从中推断哪条路径可能更“主要”或更“古老”。
他甚至会让子轩用空间异能,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某块石壁,感受其内部能量传导的细微反馈——并非攻击,而是像敲击墙壁听回音。
没有超凡的感知,没有逆转时间的异能。
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在绝境中,调动起全部经验、观察力、逻辑推理,以及对那冥冥中“规则气息”的敏锐直觉,如同在雷区中踮脚行走,每一步都冷静而精准。
子轩和雯雯跟在后面,看着师傅那在探照灯光晕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始终挺拔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师傅的强大,从来不只是毁天灭地的时停。更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冷静、洞悉本质的智慧,以及在任何绝境中都能找到前行方法的……生存本能。
迷宫的庞大超乎想象。他们仿佛在这巨石森林中游弋了几个小时,周围景象重复而压抑,无尽的黑暗和沉默几乎要吞噬人的耐心。
就在子轩开始怀疑是否在原地打转时,前方的通道忽然变得开阔。
一个巨大的十字交叉口出现在眼前。四条通道在此交汇,中心是一个圆形的下沉区域,底部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而刘乐,在游近这个交叉口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子轩和雯雯。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交叉口中心,那圆形下沉区域的底部。
探照灯光束汇聚过去。
在那里,静静地匍匐着一具骸骨。
不是人类。
是某种类人型,但更加高大、骨骼结构明显不同的生物遗骸。它以一种极其庄重、甚至堪称卑微的姿势,永恒地跪伏在中央那个低矮的石台前。
它的整个骨架深深躬下,头颅紧贴地面,额骨的位置正对着石台基座。双臂向前伸直,掌心向上摊开,摆放在石台边缘,仿佛在临终前最后一刻,仍在进行着最虔诚的献祭或朝拜。即便血肉早已消弭,那凝固在骨骼姿态里的极致谦卑与臣服,依旧穿透万古时光,带来无声的震撼。
而它所朝拜的石台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一个简单、却让刘乐师徒三人瞳孔骤然收缩的图案。
一个扭曲的漩涡状线条,中心点缀着一个空洞的点。
与他们在沉船船长室,那具相对完好的骸骨旁墙壁上看到的刻痕,一模一样。
那只没有瞳孔的、仿佛象征着“深渊凝视”的眼球符号。
刘乐缓缓游近,探照灯光死死锁定那个符号,暗红色的眼底波澜翻涌。沉船中的刻字与眼前的符号重叠,遥远海域的死亡与此地永恒的朝拜,被这根诡异的线索强行串联在一起。
他没有去看其他的通道,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骸骨面朝的方向,十字路口四条通道中的一条。那条通道在骸骨这极致虔诚的跪拜指向下,仿佛被那只“眼球”符号赋予了某种冰冷而绝对的“注视”意味。
“师傅,这符号……”子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相同的符号出现在截然不同的地点、不同的遗骸旁,这绝不是巧合。
“同一个‘指向’。”刘乐的声音低沉,带着洞察的寒意,“沉船的骸骨用刻字警告‘门扉’,这里的骸骨用朝拜指明‘方向’。它们指向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东西——那个发出‘凝视’,引发‘回响’的源头。”
“它至死所朝拜的,不是这条石头通道,”刘乐的声音在死寂的水中格外清晰,“而是通道尽头,那只‘眼睛’真正所在的地方。”
朝拜的方向,与沉船的刻字,在此刻因同一个符号而交汇,将一条被信仰与恐惧双重标注的路径,冰冷地铺展在他们面前。
“看来,我们没走错。”刘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踏在了一条由古老死亡与执念铺就的轨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