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遗城（2/2）
在这里，引以为傲的感知，甚至不如一双好用的眼睛。
可惜，眼睛在这里也几乎成了摆设。
“这是……到哪了？”子轩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银灰色的眸子透过面罩，竭力向四周黑暗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雯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尽管在黑暗和面罩后没人看得见：“这么黑，鬼知道到哪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娇媚，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未知的、纯粹的黑暗，总能勾起生命最深处的本能警惕。
刘乐没有回答，只是控制着身体缓缓转身，探照灯光束随着他的动作扫过四周。光束所及，除了偶尔飘过的、极其细微的悬浮颗粒，空无一物。光线在二十米外彻底湮灭，形成一个清晰的光锥边界。
“这里貌似很空旷。”刘乐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惯有的平静，“太黑了，不知道到底有多大。”
空旷？有多大？
子轩眼睛一亮。
“看我的！”他兴致勃勃地说着，右手在身侧一划，一道微小的空间裂隙打开。他从里面掏出了四五个手臂粗细的军用荧光棒。
咔！咔！咔！
他麻利地将荧光棒全部掰折，幽绿色的化学荧光瞬间亮起，在绝对黑暗中如同几团小小的鬼火。
“走你！”子轩一扬手，将几根荧光棒朝着下方不同的方向抛去。
幽绿的光团旋转着，缓缓向下坠落。
光，在这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无力。荧光棒自身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五米的范围，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随着下落，光晕迅速变小、变暗。
师徒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几个小小的绿点。
下落……下落……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荧光棒变成了模糊的绿斑。
两百米、三百米……
绿斑变成了几乎难以辨认的微小光点。
最终，在目测至少下落了四百米之后，那几个光点才终于停止了下落，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凭感觉知道它们还在。
子轩仰头看了看上方——那里是他们掉下来的裂缝入口，又低头看了看下方那几乎消失的绿点。
“这么深？！”子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垂直深度就超过四百米，这还只是他们能看到的下方。四周的宽度和广度呢？
雯雯的桃花眼也微微眯起，看向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个空穴……到底有多宽敞呢？” 她的声音里少了一分随意，多了一分凝重。如此巨大的、充满海水的密闭空间？这已经超出了自然地质结构的范畴。
刘乐也感到有些棘手。感知失效，视觉受限，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未知中，他们如同真正的盲人。要是有个光系的进化者在就好了……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就在这时，子轩眉头一扬，脸上露出“我怎么把这个忘了”的表情。
“我还有好东西！”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得意，再次伸手探入空间裂隙。
这次，他拿出来的不是荧光棒。
而是一个……约易拉罐大小、表面有粗糙防滑纹的圆柱体。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某种特种燃烧棒或信号弹，但材质明显不同，泛着某种生物角质般的光泽。
“这是一种荧光异兽的发光腺体材料，混合了高能化合物做的‘长明弹’。”子轩介绍道，语气带着发明家般的骄傲，“不是瞬间爆发的那种闪光弹，点燃后能持续释放剧烈白光，大概……十五到二十秒！亮度很高，当初觉得好玩做了几个，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雯雯透过面罩看着哥哥手里那玩意儿，桃花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家伙的【空藏】里到底都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具”？
刘乐却轻轻笑了声，疲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暖意：“你这空间，还真是个百宝箱。”
得到师傅的肯定，子轩更得意了，下巴微微扬起：“那当然！半个球场那么大的空间呢，不多装点好玩实用的东西，空着干嘛？”
他不再废话，拇指找到圆柱体底部的安全栓，用力一拔，然后朝着下方深处，用力掷出！
银白色的圆柱体旋转着，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坠向无尽的黑暗。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一声低沉的、仿佛能量释放的闷响。
紧接着，一团炽烈到极致的白光，在下方数百米的深处，猛然爆发开来！
那光芒之盛，即便隔着厚重的面罩玻璃和数百米的海水，也瞬间刺痛了三人的眼睛！仿佛在绝对黑暗的宇宙中，突然点亮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对于四阶进化者强大的视觉适应能力而言，这光芒只是“有些刺眼”，需要瞬间调整虹膜和视觉神经的灵敏度，并无实质伤害。
白光如同坠落的流星，持续散发着稳定而强烈的光辉，缓缓向着更深处沉去。
而它所过之处，黑暗如同遇热的油脂般退却，被囚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景象，第一次暴露在“外来者”的视线之中。
光，先是照亮了它自身周围数十米的海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任何浮游生物或杂质。
然后，光芒的边缘，开始触及“下方”的轮廓。
起初是模糊的阴影。
随着光球下沉，阴影迅速变得清晰、具体、并不断向外蔓延……
刘乐平静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凝固，然后化为难以掩饰的惊讶。
雯雯的桃花眼猛地睁大，妩媚的眼型此刻圆睁，里面倒映着白光勾勒出的景象，红润的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子轩的嘴巴更是直接张成了“O”型，而且随着看到的景象越多，嘴巴张得越大，银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孩童发现宝藏般的纯粹兴奋。
光，继续下落，照亮更广的范围。
下方，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海水。
也不再是粗糙的岩壁或海底沉积物。
而是一片……规模宏大得超乎想象的、静静沉睡在深海之下的——
城市。
一座浸泡在永恒黑暗与高压海水中的，巨石之城。
白光如同最忠实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这座失落之城的冰山一角。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建筑的轮廓。
它们并非地球现代文明常见的摩天楼，也非旧时代欧洲的砖石教堂。而是一种更加古朴、厚重、带着强烈几何美感和非人尺度的巨石建筑。
巨大的方形或梯形基座，如同山岳的基岩，稳稳地“坐”在下方平坦的“海底”之上——那海底并非泥沙，而是一种切割平整、拼接严密的深色石板，延展向光芒无法触及的远方。
更高的地方，耸立着锥形的塔楼、圆顶的殿堂、以及无数排列整齐的方形窗洞——窗洞后面是深邃的黑暗，不知曾经用作何途。一些建筑的顶部，还能看到断裂的、如同石质桅杆或天线般的结构，指向黑暗的“天空”。
建筑的布局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晰的、放射状或网格状的规划。宽阔的“街道”——更像是巨大的沟渠或水道——在建筑之间纵横交错，深不见底。一些街道交汇处，能看到圆形的广场，中央似乎立着巨大的雕像，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基座和残骸。
整座城市，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深海沉积物，像是披着一件死亡的外衣。但依旧无法掩盖其巨石结构本身的宏伟与精密。一些较高的建筑顶端，甚至还能看到附着其上的、如同黑色血管般蔓延的、非珊瑚也非植物的诡异深海菌类群落，在强光照射下微微蠕动，更添几分诡谲。
城市看不到边界。
白光下沉了数百米，照亮了垂直方向上从“屋顶”到“地面”的巨大落差，也照亮了水平方向上至少数平方公里的区域，而目光所及，依旧是连绵不绝的、沉默的巨石建筑，一直延伸到白光也无法穿透的、更远处的黑暗之中。
这是一座完整的、规模可能不亚于旧时代任何大都会的、沉没的巨石之城！
死一般的寂静，在公共频道里持续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子轩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的头盔里：
“卧槽——！！！”
“亚特兰蒂斯？！”
“来真的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荒谬感被证实的狂喜、以及探险家发现终极目标时的纯粹亢奋。
雯雯没有吼叫，但她死死抓住了刘乐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片被白光勉强勾勒出的、无边无际的巨石丛林，呼吸变得急促。
刘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海水仿佛带着万古的沉寂涌入呼吸器。他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那座沉睡之城，疲惫的眼底深处，锐利的光芒如同苏醒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