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城幻梦（2/2）

它们不像煞气那般可以被轻易分解为纯粹的能量，也不像狂暴欲望那样直接冲击后便趋于平静。

这些绵长的惆怅、痴恋、求不得，仿佛自带某种顽固的“叙事性”和“情感烙印”，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丝线，试图缠绕在他的思维核心之上，要将它们所承载的那一整个悲伤的故事、那一段无望的人生，强行塞入他空无一物的内心。

一次，他在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抄写其年轻时的诗集时，那泛黄纸页上的字句，仿佛带着温度，带着泪水。

字里行间蕴含的、对一段无果恋情的数十年的追忆与憾恨，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被投入巨石，汹涌的情感之潮瞬间向他扑面而来。

刹那间，舒明眼前仿佛看到了杏花烟雨下的离别，长亭古道，芳草萋萋。

感受到了那种“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肝肠寸断却又不得不放手的无奈与悲伤。

虽然这种“感受”依旧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无法真正触动他的心弦，但那清晰的画面和复杂纠缠的情绪信息流，却如同乱码一般冲击着他那高度秩序化的思维，让他处理起来格外费力，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数据拥堵”。

另一次，他路过一座着名的“相思桥”，桥上游人如织，无数痴男怨女在此许愿、离别，将各自的相思与愁绪烙印在这座古老的石桥上。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相思与离愁别绪，几乎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粘稠的精神力场。

舒明行走其间，只觉得无数个关于等待、期盼、失落、绝望的情感碎片，如同江南春日漫天飞舞的柳絮，又像是细密的牛毛针，无孔不入地试图刺入他空寂的灵台。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类似“眩晕”和“饱胀”的不适感，仿佛在瞬间被迫经历了数十段百转千回却又无果而终的人生，那种情感的黏稠与绵长，那种执念的根深蒂固，让他那习惯于处理清晰逻辑和纯粹能量的核心，感到了某种“过载”的滞涩与沉重。

他仿佛一个习惯了清水的旅人，突然被灌下了大量甜腻粘稠的蜜浆，喉咙被堵住，肠胃也滞重不堪。

他停下脚步，扶住冰凉的桥栏，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不是疼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源于认知处理上的“不适”。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被灌入了大量粘稠、混乱、且自带复杂逻辑回路的非结构化数据，导致运算速度下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和“系统延迟”。

他需要调动更多的“算力”来解析、剥离这些执念中蕴含的情感故事，才能将其转化为相对纯粹的、可供吸收的能量。

他意识到，不同的负面情绪与执念，其“性质”是截然不同的，对他的“机体”影响也各异。

边城煞气，如同烈酒，猛烈而直接，易吸收，也易“代谢”，吸收后思维会变得锐利，但若不及时“消化”，也可能反伤自身。

杀戮欲望，如同剧毒，毒性强烈但成分相对单一，针对性强的同时，若能承受住最初的冲击，反而能带来某种纯粹的“兴奋感”。

而江南的这些惆怅、痴怨、求不得，则如同陈年的、掺杂了无数花瓣与药材的甜酿，入口柔和，初时不觉，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甘美，但其后劲之缠绵，其滋味的复杂层次，却需要更长时间、更精细的“分解”和“提纯”才能彻底化为己用。

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被其中蕴含的强烈“故事性”和“情感模式”所暂时干扰，就像电脑系统被植入了难以清除的冗余代码。

他站在桥上，任由微凉的河风吹拂面颊，努力平复着意识深处那因大量涌入复杂情感信息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和紊乱波动。

他看着桥下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歌词里满是情爱相思；他看着桥上相拥的恋人，分离的友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或幸福或忧伤的、鲜活而生动的情感。

这些，对他而言，依旧是无法理解也无法共鸣的异质存在。它们就像一本本写满了陌生文字的书，他能“看见”上面的字符，甚至能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将其“背诵”下来，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与情感。

但如今，他至少通过这种“不适”和“消化不良”，认知到了它们作为“食粮”的独特“味道”与潜在的“副作用”。

这让他明白，他的能力，并非无所顾忌的饕餮盛宴，可以随意取用。不同的“食材”，需要不同的“消化”方式，甚至可能对他的“机体”产生不同的、难以预料的影响。

这无疑增加了他未来运用能力的复杂性和风险。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对自身这诡异特质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层。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容器，开始尝试去理解这些流入他体内的“能量”的细微差别和内在结构。

他松开桥栏，继续前行。那短暂的“眩晕感”和“饱胀感”已然消退，被他那强大的逻辑核心强行压下、分解、归档。

只是意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几缕江南烟雨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如同水墨画上无意间沾染的、一时难以干透的湿痕，提醒着他这片温柔富贵之乡下，所隐藏的另一种形态的、更为难缠的“执念之毒”。

前路依旧漫长，而“食粮”的多样性，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他需要更加小心，也更加谨慎地去“品尝”这世间百态，众生心念。在这条探索自我与能力的孤寂道路上，每一种新的体验，无论是痛苦还是不适，都在一点点塑造着这个无心的少年，让他向着那未知的宿命，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