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城幻梦（1/2）

春季，离开了之前的险山恶水与血腥杀伐，舒明一路向南，辗转数月，眼前景致豁然开朗，竟是到了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江南国。

此地与中州北边边陲的荒凉、灰岩城的湿热截然不同。

河道纵横交错，舟楫往来如梭，一座座石拱桥如彩虹卧波，连接着白墙黛瓦、鳞次栉比的屋舍。

春日暖阳洒下，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岸边的垂柳与桃红，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泥土的芬芳，以及隐约的丝竹管弦与吴侬软语。

就连风到了这里，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柔，拂面而来，只带起柳梢的轻颤，却不扬起半分尘土。

繁华，富庶，精致，慵懒。这是江南国给舒明最直观的感受。

街道上行人如织，绫罗绸缎者与粗布短衫者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摇橹声、评弹小调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然而在这片升平景象之下，舒明那异于常人的感知，却捕捉到了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绵密的“声音”。

他身上的银钱早已用尽，那支青玉笔簪也在一次躲避山中精怪时损毁。

如今的他，更像一个真正的流浪者，衣衫虽尽力保持整洁，却难掩风尘与陈旧。

他在一座名为“临渊”的大城暂歇，此城以文人荟萃、风月无边而闻名。城池傍水而建，运河穿城而过，数不清的石桥连接着两岸的繁华。夜幕降临时，画舫凌波，灯火璀璨，笙歌不绝于耳，恍若人间仙境。

舒明寻了一处靠近河埠、专为穷苦书生和落魄画师提供廉价食宿的“墨香客栈”住下。

客栈虽简陋，推开窗便能看见浑浊的河水和往来船只，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劣质墨锭的味道，却自带一种江南特有的、混杂着墨香、茶香与淡淡脂粉气的文弱气息。

住客多是些失意文人，或借酒消愁，或长吁短叹，将满腹的牢骚与惆怅尽数倾泻在这方寸之地。

他依旧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换取微薄收入。江南国文风鼎盛，此等需求甚多，虽报酬不高，倒也勉强糊口。

他的字迹工整精准，如同刻印，虽缺乏灵动气韵，却因其绝对的准确清晰而颇受一些需要誊录重要文书或账目之人的青睐。

然而，在此地，舒明遭遇了与他之前所吸收的截然不同的“食粮”。

不再是灰岩城那血腥暴戾、直冲霄汉的怨煞之气，也不再是商队中那些直白浅显的贪婪与恐惧，更非马贼头目那如火药般一点即燃的狂暴杀戮欲望。

弥漫在这座繁华水城上空的，是一种更为绵长、更为幽微、也更为精致的负面情绪。

它们不像中州北地的风雪那般酷烈，也不像更南边的瘴气那般毒浊，而是如同这江南的梅雨，无声无息地渗透，无处不在，缠绵悱恻，能将最坚硬的石头也沁出青苔。

是文人雅士怀才不遇、寄人篱下的淡淡惆怅，如同梅雨时节连绵不绝的阴雨，润物无声，却能将人的心志慢慢泡软、沤烂。

是深闺女子对负心郎君的幽幽怨念，是青楼名妓强颜欢笑下的身世飘零之感，如同秋夜月光下的残荷，凄清而美丽，带着蚀骨的哀伤。

是富商巨贾在觥筹交错间，对逝去青春的追忆与无奈，是求仙访道者对长生渺茫的彷徨与焦虑。

是书生对某位惊鸿一瞥的佳人求而不得的刻骨相思。

是画师呕心沥血却无人能懂的寂寞与执拗……这些情绪，不激烈，不狂暴，却如同这里的丝绸，柔韧而绵密。

如同陈年的花雕，初饮甘醇，后劲却悠长缠人。

它们萦绕在画舫笙歌之中，弥漫在书院茶肆之内，沉淀在深宅大院之间，构成了这座水城另一种无形的、奢靡而哀婉的背景。

起初，舒明并未在意。他如同在南疆和商队时一样，本能地、被动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这些相对“温和”的负面情绪。

这些能量流入他空寂的体内，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只是让他感觉思维的“背景噪音”稍微丰富了一些，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无数细碎的涟漪。

但渐渐地，随着他穿行于临渊城的大街小巷，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替他们书写那些充满了个人情感色彩的文字，他察觉到了异样。

这些江南国特有的、精致幽怨的执念，似乎比他之前吞噬过的任何一种“食粮”都更难“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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