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琼林宴,京驿遥瞩(2/2)
她提笔在诗笺旁写下“君子不器”四字。这是《论语》里的话,说君子不应像器皿那样只有固定用途,要能屈能伸,可经世亦可守拙。写完却又犹豫了,指尖捏着诗笺边角,终究没递给晚晴,只悄悄夹回了《水经注》里。
三日后,沈砚之抱着厚厚的治水细则去工部递呈,途经驿站外的街道时,忽然听见争执声。一个送水的老汉正被驿卒推搡,水桶翻倒在地上,清水混着泥溅了老汉一身。“瞎了眼的东西!”驿卒踹着空桶骂道,“驿站的水也敢用杂桶来装?耽误了官眷用茶,你赔得起吗?”
老汉急得直跺脚:“小的这桶刚洗过的,真是干净的……”
沈砚之快步上前,扶住老汉:“官驿的水,难道不是百姓挑来的?他送水上门,是尽本分,你凭什么刁难?”
驿卒见他一身布衣,梗着脖子道:“你是什么人?敢管驿站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沈砚之目光沉静,“重要的是,官吏当恤民,而非欺民。他若桶不干净,你可让他换;若只是借故刁难,便是忘了‘为官牧民’的本分。”他声音不大,却让围观的百姓都静了下来,连路过的驿丞听见,都讪讪地拉走了驿卒。
不远处的街角,墨兰提着刚买的丝线,恰好撞见这一幕。她看见沈砚之帮老汉扶起水桶,又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低声说了句“再买桶干净水”,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竟比官驿的琉璃瓦更刺眼。晚晴在旁小声道:“姑娘,他就是沈公子……”
墨兰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丝线,指尖被勒出红痕。她想起自己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忽然觉得,那针脚或许该绣得更密些,才配得上这份不卑不亢的韧气。
当晚,李之仪踏着月色走进沈砚之的客栈,见满墙表格,忍不住笑道:“你这屋里,倒比工部的库房还周全。”他在表格前踱了几步,“君实先生(司马光)与介甫相公(王安石)都问起你,说殿试若论新政旧制,你打算如何应答?”
沈砚之从枕下取出《汴河水利图》,在桌上铺开:“学生打算只说治河。”他指着图上的分段标记,“新法旧法之争,不如落到实处——这图上的每寸河道,都藏着百姓的盼头。学生不求三甲名次,只求能得个治河的差事,把这‘分段包工法’推行下去。”
李之仪看着他眼中的光,忽然明白了——这少年要的从不是朝堂的高位,而是能亲手解开河道困局的实权。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好,我帮你把这话递上去。”
夜渐深,驿站的窗棂映着月光。墨兰推开窗,望着客栈方向那盏亮至深夜的灯火,想象着沈砚之伏在案前核算数字的模样,或许眉头微蹙,或许笔尖悬停,指尖的墨痕蹭在袖口也浑然不觉。她从妆匣里取出叠好的兰草帕子,帕角绣着极小的“清”字,轻轻放进锦囊——若他明日得偿所愿,这帕子,便该送出去了。
远处的更鼓声敲了三下,客栈的灯还亮着。沈砚之对着图纸,最后核对了一遍“铁龙截流”的尺寸,确保每段铁桩的间距都精确到寸。他知道,明日的金銮殿上,这些数字或许不会像经义典故那样动听,但他信,比起华丽的辞藻,实实在在的治河之策,才是对“为民”二字最沉的注解。
而驿站窗前的墨兰,望着那盏灯火,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月色,似乎比家乡的更清些,大概是因为,有人正用灯火照着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旁人心里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