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逢在花开时(2/2)
震惊如潮水般褪去,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无法用理智抑制的狂喜,和紧随而来、铺天盖地的委屈与心酸,瞬间决堤。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顺着消瘦的脸颊快速滑下,滴落在胸前的白色开衫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苏…鹏?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剧烈的哽咽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稍纵即逝的梦境,真…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找到的……
是我,是我……苏鹏再也抑制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眼前冰凉的铁艺栅栏,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他在她的轮椅前毫不犹豫地半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他伸出手,渴望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力量,但指尖在即将穿过栅栏缝隙触碰到她的前一刻猛地停住——他看到了那根透明的输液管,看到了她手背上贴着的白色胶布。所有的动作都化为极致的轻柔与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遍遍地重复,语无伦次,我来了,寒初,我来了……没事了,你看,我还买了……你最喜欢的,巷口阿婆家的葱油饼……还热着……
他将那个一直攥在手里、已然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到栅栏边,像是献上最珍贵的礼物。
浪寒初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几乎泣不成声。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掠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仿佛要确认他一切都好,确认他真的就站在眼前。她颤抖地、缓慢地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略显冰凉的手,指尖微微发着抖,小心翼翼地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地、试探性地碰触到他紧握着栏杆的手背,那真实的、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终于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你……你怎么才来……积蓄了太久的恐惧、孤独、疼痛和几乎将她淹没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化成了最简单却也最委屈的抱怨,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沉重的依赖与哽咽,我……我好怕……怕你……忘了我……怕你们……都往前走得很远了……就我还……还停在这里……动弹不得……
对不起!对不起……寒初,对不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汹涌,最终能冲出口的却只有这最苍白无力的重复。苏鹏的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反复揉捏,几乎要碎裂开来。他再也忍不住,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揩去她不断滚落的泪水,那冰凉的湿意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连同心脏一起剧烈颤抖。伯父说……你需要绝对静养……我不能……我不敢贸然打扰……我怕我的出现……反而会让你情绪激动……影响恢复……我怕……我怕连这最后一点关于你的消息都断了……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那段漫长失联和被动等待里,自己的煎熬、克制与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恐惧。
浪寒初用力地摇着头,泪水依旧汹涌不止,却努力地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混合着泪水,看起来脆弱又坚强:我……我知道……不怪你……爸爸后来……都跟我说了……说你高考前……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于激动的呼吸,关切地问,你高考……考得好不好?店里……大家都好吗?周芳姐……晓慧……他们都怎么样?即使是在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时刻,她最本能记挂的,依然是他和他的世界。
好!都好!一切都好!苏鹏用力地点头,迫不及待地想要驱散她的所有不安,恨不能将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让她安心,我考上了!分数很高,一本线超了五十多分!报的就是我们之前一起看好的那所大学的经管学院!店里也特别好,虽然中间经历了不少事,甚至差点出了食品安全问题,但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又开了一家新分店,生意很稳定,我们还很幸运地拿到了天使投资!周芳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晓慧也成长得特别快,大家都……大家都特别想你……
他急切地、几乎是喋喋不休地汇报着,语速很快,仿佛想把这错过的数月时光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大小,一下子全都倒给她听,让她知道,他们的梦想没有因为她的暂时离开而停滞,它还在顽强地、茁壮地生长着,等待着她的归位。
浪寒初含着泪,认真地、专注地听着,随着他的讲述,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被重新点燃,变得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的骄傲和由衷的欣喜。她的情绪在他的话语中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真好……她轻声说,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柔软了许多。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一根手指,那只手虽然没什么力气,甚至有些冰凉,但那个细微的、坚定的动作,却仿佛蕴含着千钧力量,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夕阳的光芒变得愈发温柔醇厚,透过合欢树羽状的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点点跃动的光斑。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向他展示,语气里带着一点久违的、近乎撒娇的抱怨和小小的自豪:你看,我也好多了。虽然还得坐这个丑丑的轮椅,还得挂这个讨厌的袋子,她指了指轮椅和旁边的输液架,但医生和护士姐姐都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很多。很快就不用它了哦!我每天都有很努力地做复健,再疼都坚持下来了……而且,你看……
她献宝似的拿起膝上那本厚厚的素描本,翻给他看。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上面画满了图样:有稚拙却充满灵气的杯子设计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配料想法;有q版的、笑眯眯的小人儿在做奶茶、打包;还有一幅画得格外仔细,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并肩站在一家有着巨大落地窗、灯光明亮的店门口,招牌上写着两个字,背景是漫天绚烂的霞光。
画册的边角,因为被反复摩挲、翻阅,已经有些微微卷起毛边,透露出主人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寄托。
苏鹏一页一页地看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眼前这些画作狠狠击中,酸胀得发疼。他完全明白了,在那些他无法陪伴、她独自与病痛抗争的日日夜夜里,她就是靠着描绘这些充满希望的、关于他们共同未来的蓝图,汲取着力量,一次次熬过治疗的痛苦和漫长的孤独。
他抬起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曾经盛满病痛阴霾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湿润,却清晰地倒映着夕阳的光辉,重新燃起了璀璨的星辰大海。
寒初,他的声音低沉而无比郑重,每个字都带着磐石般坚定的承诺力量,等我毕业,等你好起来,的品牌和设计总监的位置,永远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们一起,把我们的店,开到每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去。
浪寒初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猛地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温暖的笑容,那笑容纯净而充满希望,足以让周围盛放的万千鲜花都黯然失色。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嗯!一起!
微风再次拂过,吹动合欢树羽状的叶片沙沙作响,无数粉色的绒花如同一场温柔的雨,轻轻袅袅地飘落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极其轻柔地为她拂去落在发梢和肩头上的一瓣绒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
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一道冰冷的、具象的白色栅栏。它划分着内外,提示着静养与打扰的界限。但在此刻,它似乎又变得透明起来,无法阻挡目光的胶着,无法隔绝指尖传递的温度,更无法隔断两颗历经磨难后终于重新靠近的、剧烈跳动的心。
漫长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分离焦虑的雨季,终于彻底过去。
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云开雾散,阳光万里,内心之中,早已是春暖花开,遍野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