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重逢在花开时（1/2）
苏鹏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葱油饼，葱油混合着面粉经过油炸后产生的独特焦香，与巷弄里肆意盛放的蔷薇甜香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味印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节奏快而沉重，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循着阿婆指点的方向往前——那条巷子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和一栋被低矮白色栅栏环绕的雅致建筑，门廊上挂着的木质牌匾，镌刻着三个清秀的字：静心苑。
他几乎是奔跑着穿过最后几十米巷子，脚步声在宁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然而，就在离那扇漆成白色的栅栏门仅几步之遥时，他却猛地刹住了脚步。——浪父短信中的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想要直接冲进去的冲动。他不能惊扰她，不能成为那个破坏这片宁静、让她家人担忧的不速之客。那扇白色的栅栏，此刻不仅是物理的界限，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告诫，划分着与她需要守护的静养世界。
他强迫自己停下，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目光，却贪婪地越过栅栏，向内探寻。
栅栏内，是一个宛如世外桃源般精心打理的花园。时值初夏，正是绣球花的盛季，蓝的、粉的、紫的、绿的，大团大团的花球簇拥在绿叶之间，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铺陈开一片静谧而缤纷的海洋。小径旁点缀着石灯笼，里面想必夜晚会亮起柔和的光。远处，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安静地矗立，阳台宽敞，放着藤编的桌椅和看起来就无比柔软的靠垫，几盆绿萝和吊兰从栏杆上垂落，生机勃勃。整个环境听不到喧哗，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以及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感。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清新的草木香、湿润的泥土气息、淡淡的花粉甜香，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提醒着人们这里本质上的功能。
苏鹏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有几个穿着舒适棉麻便服的老人在护士或家属的陪伴下慢悠悠地散步，低声交谈；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中年人，盖着薄毯，闭目养神。但都不是他要找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虑的藤蔓重新悄悄爬上心头，缠绕收紧。难道阿婆记错了时间？还是她今天身体不适，没有出来？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淹没的时候，目光突然被花园最深处的一景牢牢抓住——
那里有一棵姿态婆娑的古老合欢树，树冠如盖，此时正值花期，无数粉红色的绒花如烟似雾，在夕阳斜照下泛着柔和而浪漫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树下荫蔽处，放着一张白色的欧式长椅。而长椅旁，一个穿着浅蓝色条纹病号服、外搭一件纯白色开衫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栅栏的方向，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她那头曾经乌黑亮丽的长发剪短了些，柔顺地贴服在颈侧，显得格外脆弱。轮椅的金属扶手上，还挂着一个透明的输液袋，剩余的浅黄色液体在夕阳下折射出微光，一根细长的输液管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最终消失在毯子之下。
那个背影——
那份脆弱与安静——
苏鹏的呼吸骤然停止。周遭的一切声音瞬间褪去，世界万物的焦点都汇聚在那一个背影之上。
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低头时，颈后那些细软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拂动；能看清她搭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手——比以前更加苍白消瘦，静脉隐约可见，但确确实实是那双他曾在图书馆、在奶茶店操作台、在视频里无数次见过的手。
是她。
真的是她。她就在这里，在一层透明的输液液体和一道白色栅栏之后，但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那一刻，所有的奔波辗转、所有的忐忑等待、所有日夜煎熬的焦虑，仿佛都找到了确切的着落点，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他的视线瞬间模糊。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栅栏靠近，脚下的碎石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他生怕脚步声重一点，喘息声大一点，就会惊散这个美好得如同晨曦朝露般易碎的幻影。
直到他离栅栏只有一步之遥，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她膝上摊放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而她正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专注地握着铅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声。
他停下脚步，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哽住，酸胀得发疼。他试了几次，才终于从一个颤抖的、几乎破碎的气音中，挤出了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千万万遍的名字：
……寒初？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仿佛耗尽了他积攒至今的所有勇气。
轮椅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戛然而止。她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凝固在那里，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停止了。几秒之后，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恍惚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迟疑，转过了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夕阳的金色光芒透过合欢树羽状的枝叶缝隙，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她的脸颊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先是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茫然，瞳孔微微收缩，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正在艰难地处理视觉信息，确认这并非又一个因思念过度或药物作用而产生的逼真幻梦。
当她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聚焦，清晰地映出栅栏外那个风尘仆仆、眼眶通红、额发被汗水浸湿、手里还傻傻攥着一个油纸包的少年时——
那层用于自我保护、强装已久的镇定与冷静，瞬间粉碎殆尽，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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