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摇摆的东南王(1861-1862)(2/2)
更重要的是,实授曾国藩为两江总督,并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督以下文武各官,均归节制。
这意味着,曾国藩不再是“帮办团练大臣”或某个战区的指挥官,而是成为了名副其实的 “东南王” ,掌握了中国最富庶地区的行政、军事、财政大权。朝廷几乎把半壁江山交给了他,只为换取他的忠诚和尽快剿灭太平天国。
接到谕旨,曾国藩在营中设香案,北向叩头谢恩,礼仪一丝不苟。但回到帐中,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忧色更深。幕僚道贺,他叹息道:“权位愈重,责备愈深。此后成败利钝,更无丝毫可推诿之处,如履薄冰,何贺之有?”
他太明白了,这是荣耀,更是枷锁;是信任,更是考验。朝廷把几乎无法独自承担的重担压给他,同时也在把他架在火上烤——功成,未必有善赏(功高震主);事败,则必遭严谴。
但他已无退路。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行使这巨大的权力。他开始了与朝廷之间精妙的“博弈”:
首先,他极力表现忠诚与谦抑。 他频繁上奏,详细汇报军情,事无巨细,让朝廷感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对于朝廷的指示,哪怕与他想法不尽相同,他也总是先表示遵旨,再委婉提出执行中的困难,引导朝廷同意他的实际方案。
其次,他大规模安插湘系人马,但讲究方法。 他保荐左宗棠为浙江巡抚、李鸿章为江苏巡抚、沈葆桢为江西巡抚、李续宜(李续宾之弟)为安徽巡抚……一时间,东南各省督抚,尽出湘淮系统。但他每次保荐,都理由充分(军功、才干),并同时赞誉朝廷“知人善任”,把功劳归于上。
第三,他主动为朝廷“分忧”,也为自己争取空间。 最典型的是“厘金”(商业税)。平定太平军需要巨饷,朝廷无力拨付,曾国藩便奏请在各处水陆要道设卡收取“厘金”充作军费。这实质是截留了本该上缴国库的税收,但朝廷不得不准,因为别无他法。曾国藩以此掌握了独立的财政来源,湘军集团的经济基础由此奠定。朝廷对此既依赖又忌惮,形成了微妙的默契与妥协。
就这样,曾国藩在“权倾东南”的高位上,艰难地平衡着效忠朝廷与维系集团利益、完成使命与保护自身之间的关系。他像是一个在万丈高空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镇定自若。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攻克太平天国首都天京——即将到来。那将是最大的功勋,也可能是最大的危险。他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将这“天下第一功”的机会,也是“天下第一险”的差事,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曾国荃。
客观评价
“辛酉政变”后的曾国藩,完成了从“军事统帅”到“政治巨头”的关键转型,其处境与策略极具研究价值:
1. 政治嗅觉与生存智慧:在肃顺与慈禧的权力斗争中,曾国藩的“不表态”是极高明的选择。他超越了简单的“忠奸”或“派系”思维,以“皇权合法转移”为最终依归,迅速承认并拥护了政变后的新朝廷。这体现了他对政治大势的敏锐判断和“恪守臣节”面具下的务实生存哲学,确保了自己和湘军集团在剧变中安全过渡,并获取了最大利益。
2. “东南王”的实质与局限:朝廷授予他四省军政大权,实属无奈,是中央权威衰落、不得不倚赖地方实力派的必然结果。曾国藩的权力基础,从此不再是单纯的朝廷任命,更多来源于他一手创建的湘军集团和掌控的地方资源(厘金、人才)。然而,他始终谨慎地将自己限定在“替朝廷办事”的框架内,极力避免“军阀”或“割据”的嫌疑,其忠诚与自保的动机复杂交织。
3. 开启“督抚专政”时代:曾国藩大量保荐湘淮将领出任各省巡抚,是晚清政治史的标志性事件。这打破了清朝长期“以满制汉”、“以文制武”和防止地方坐大的祖制,使军政财权集中于汉人督抚之手,形成了所谓“督抚专政”的局面。这固然为平定太平天国提供了效率,但也深刻动摇了中央集权,成为后来北洋军阀和地方势力坐大的起源。曾国藩是这一历史性转折的关键推动者。
4. 权力巅峰的孤独与焦虑:达到“东南王”的地位,曾国藩并无太多欣喜,反而充满“如履薄冰”的忧惧。他深知功高震主的历史规律,也明白朝廷的信任极其脆弱。这种居安思危、战战兢兢的心态,促使他在后续行为中更加谨慎,甚至有意自损羽翼(如裁撤部分湘军),以换取政治安全。他的成功,始终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和孤独。
这一时期,曾国藩真正成为了影响帝国走向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不仅关乎战局,更关乎晚清的政治生态和权力结构。他行走在忠诚与实力、中央与地方、名教与现实的钢丝上,为后续更为复杂的历史剧情搭好了舞台。
权力已稳固,布局已完成。最后的巅峰之战,落在了亲弟弟曾国荃的肩上。曾国藩将围攻天京的重任和风险一并交付,自己则在后方统筹全局,承受着来自朝廷、友军乃至历史的巨大压力。孤军深入的“吉字营”能否啃下太平天国经营十余年的“天京城”?兄弟二人将如何应对来自各方的猜忌、催促和潜在的凶险?金陵城下,一曲交织着荣耀、鲜血、家族命运与政治算计的最终乐章,即将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