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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灶心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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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一直站在门边、紧咬着嘴唇的安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吴爷爷,娘,栓柱他……他是不是‘暑风’?去年先生教我们认字,提到‘夏月伤暑,卒然昏倒,名曰暑风’,说……说可用‘黄土汤’急灌?”

黄土汤?吴郎中和云岫同时一怔。那是个极古旧、甚至有些“土气”的方子,多用於中暑神昏,取其“镇坠清热、安神定惊”之意,常用灶心土(伏龙肝)为主药。平日里,他们更多用紫雪、至宝、安宫这类“高端”急救药,对这土方几乎未曾想过。

吴郎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疾步走到安儿面前:“安哥儿,你再说一遍!哪本书?如何记载?”

安儿被老先生的目光吓到,但仍是努力回忆:“是……是爹书房里那本旧的《急救良方》,蓝皮子的。里面有一章讲‘夏月急症’,说‘小儿暑风,高热搐搦,可取洁净灶心土一块,捣碎,新汲井水飞过,取澄清水,灌之。候醒,再议方药。’”

“灶心土……井水飞过……” 吴郎中喃喃重复,猛地转身,对呆立的王木匠吼道:“快!去你家灶膛,取最底下那块常年烧灼、已成赤色、未经雨水沾染的灶心土!要快!”

王木匠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去灶间。

吴郎中又对铁蛋道:“速去井边,打最凉的、刚汲上来的井水!要满桶!”

铁蛋应声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王木匠捧来一块黑里透红、坚硬的灶心土,铁蛋也提来了冰凉的井水。吴郎中亲自动手,将灶心土砸成碎块,放入一个干净陶盆,倒入井水,用力搅拌,待粗粒沉淀,取上层澄清的、微微泛黄的“黄土水”。他舀起一勺,先自己尝了尝(这是试药的老规矩),确认无误,才对云岫道:“来,灌下去!小心莫呛着!”

众人屏息看着。云岫极其小心地将那勺看似浑浊的黄土水,一点点灌入栓柱口中。一勺,两勺……时间慢得如同凝滞。灌到第五勺时,栓柱灰白的脸颊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接着,他长长地、微弱地吐出一口气,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茫然,虽然身体依旧滚烫虚弱,但这确确实实是醒过来了!从那种濒死的灰败中,拉回了一丝生气!

“醒了!醒了!” 王木匠媳妇第一个哭喊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吴郎中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踉跄一步,被沈砚扶住。他再次搭脉,虽然依旧细弱,却已不再是“欲绝”之象。

“快,继续用这黄土水,少量多次喂服。待其神志稍清,热势稍退,再议调理之方。” 吴郎中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安哥儿……你……你立了大功!”

原来,栓柱此次急症,并非单纯高热惊风,而是“暑风”挟湿,热毒内陷,与去年溺水后的急喘又有不同。紫雪、安宫虽能清热开窍,但药性偏於寒凉镇降,于这等湿热胶结、气机逆乱之症,反有冰伏邪气、更伤阳气之虞。而这看似“土气”的灶心黄土,经火多年煅烧,性温而沉降,能镇逆安中,引热下行,兼能祛湿,正对此症关窍。安儿偶然的阅读记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成了扭转危局的关键。

接下来的两日,吴郎中寸步不离王木匠家,用黄土水配合后续调理方剂,精心照料。栓柱的高热渐渐退去,抽搐未再发作,虽然依旧病恹恹的,但性命已然无忧。村里人听说了这惊险又离奇的救治过程,尤其是安哥儿“一语救命”的传奇,更是议论纷纷,对沈家,对吴郎中,对那不起眼的“黄土”,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好奇。

经此一事,吴郎中对安儿的态度彻底变了。他不再仅仅将安儿视为一个聪明好学的晚辈,而真正将其看作了可以讨论医道、甚至能给自己以启发的“同道”。他拉着安儿,反复询问那本《急救良方》的细节,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收藏的类似古籍,与安儿一同研读,讨论其中那些看似朴拙、却往往蕴含先民智慧的土方验方。他甚至感慨:“老夫枉读医书数十年,自负博学,却险些固步自封,误了人性命。医道无穷,活水源头,不仅在经典,亦在民间,在日用啊!安哥儿,你给老夫上了一课!”

安儿被老先生如此郑重对待,既惶恐又兴奋。他开始更系统地在父亲书房里寻找那些与农事、水利、医药相关的“杂书”,不仅自己看,也时常拿去与吴郎中、甚至与学堂里对此有兴趣的同窗分享讨论。沈砚见儿子如此,心中欣慰,并不阻拦,只偶尔在关键处加以点拨。

栓柱的病,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它让村里人在这个闷热多病的黄梅天里,对“病”与“医”有了更复杂、也更贴近生活的认识。不是所有病都需要昂贵的药材,也不是所有郎中都能手到病除。有时候,最朴素的智慧,恰恰藏在最寻常的角落里,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去运用。

夏至将近,白昼长到了极致。阵雨依旧时不时来一场,洗刷着天地,也考验着人心。沈家院落里,药香、书香、还有雨后草木的清气,交织在一起。吴郎中依旧忙碌,但眉宇间那份凝重沉淀了许多,望向安儿时,眼神里常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安儿依旧奔波于他的“试验田”、陂塘水闸和父亲的书房间,晒得更黑,眼神却更亮。云岫操持着家务药庐,照料着一家老小,平和而坚韧。沈砚往返于县学与乡土之间,将“经明行修”的虚名,化作了更沉静的担当与更开阔的眼界。

生活,在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般的考验与峰回路转的救赎后,复归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然不同。那是经验的积累,是信任的加深,是知识的传承,更是对这脚下土地、对这烟火人间,愈发深沉的理解与眷恋。黄梅天的潮湿与闷热终将过去,而这份在风雨与病痛中淬炼出的、属于这个家和这片乡土的生命力,却将如那陂塘边的草木,愈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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