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端午(2/2)
午间,沈家准备了比平日丰盛的饭菜。除了粽子,还有用新蒜烧的黄鱼,寓意“有余”;用苋菜炒的菜梗,说是“吃了苋菜,不会发痧”。吴郎中贡献了他用雄黄、朱砂、苍术等药材泡制的“雄黄酒”,但云岫只让大人们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坚决不给孩子们喝,说药性太烈。吴郎中对此颇有微词,但见沈砚也支持云岫,只得作罢,自己独酌了两小杯,脸色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屈原投江讲到端午药理,滔滔不绝。
午后,日头正烈。按照吴郎中的“养生理论”,此时宜静养。他便拉着沈清远在堂屋对弈。沈砚则难得偷闲,搬了张竹椅坐在海棠树下看书。云岫带着春杏、秋杏和周娘子在廊下做针线,顺便看顾着玩累了、在嬷嬷怀里打盹的宁儿。安儿则躲在自己房里,摆弄着他那些水位记录册和草药图样,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女人们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闲聊。空气里弥漫着艾草残留的苦香、雄黄酒隐约的辛气,以及夏日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这份宁静与充实,便是沈砚心中,最好的端午,最好的光阴。
傍晚,暑气稍退。村里有赛小舟(其实就是几艘小渔船装饰一下)的活动,安儿和石头他们早约好了去看热闹。吴郎中也想去“观察民俗”,便一同去了。沈砚和云岫没去,留在家里陪父母说话。
沈清远捻着棋子,忽然对沈砚道:“今日州里郑大人那里,可有后续消息?”
沈砚放下书卷,摇摇头:“尚无。父亲不必挂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日子照旧过便是。”
沈夫人叹道:“话是这么说,但那毕竟是朝廷的褒奖,是光宗耀祖的事……”
云岫轻轻接口:“娘,砚哥说得是。咱们家如今,上有二老康健,下有儿女渐长,衣食无忧,邻里和睦,学堂书声不断,药庐能帮衬乡邻。这份踏实日子,比什么褒奖都强。砚哥的心,也不在那头。”
沈夫人看着儿媳温婉却坚定的神色,又看看儿子平静无波的脸,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渐浓,看赛舟的安儿和吴郎中回来了,两人都兴奋得很,安儿说着哪条船划得快,吴郎中则评论着划船人的用力姿势与气血运行的关系,又是另一番“学问”。宁儿早已醒了,缠着哥哥要听故事。一家人便在星空下,院中纳凉,分食着冰湃过的西瓜,闲话家常。
吴郎中啃着西瓜,忽然道:“今日见那河中水势,想起一事。沈兄,安哥儿,你们那陂塘,去岁清淤后,今夏蓄水可足?灌溉周遭田亩,可还均衡?”
安儿立刻答道:“回吴爷爷,我一直在记录。今春雨水丰沛,陂塘蓄水很足。按我的记录和计算,只要夏日不是持续大旱,灌溉今夏稻禾应当无虞。我还发现,北边那几块地势稍高的田,在水渠分流处可以加个简易的小闸板,控制水量,会更均衡些,图纸我都画好了。”
沈砚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哦?图纸可带来了?给我看看。”
安儿连忙跑回屋取来。沈砚就着廊下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想法可行,构造也简单,用料省。过两日,请你外公和里正叔看看,若觉得好,便可趁农闲时做了。”
吴郎中听得津津有味,叹道:“这治水与治病,竟有相通之理。皆需察其本源,通其淤塞,调其失衡。安哥儿,你这条路,走得正!”
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沈砚和云岫躺在床上,却都无甚睡意。窗外月色溶溶,虫鸣唧唧。
“今日端午,过得热闹。” 云岫轻声道。
“嗯,有老先生在,总是格外‘热闹’些。” 沈砚语带笑意。
“安儿今日提起水闸的事,眼睛里都有光。”
“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活,也肯下功夫。是好事。”
“那州里的事……”
“顺其自然。” 沈砚握住她的手,“如今这般,有父母,有你,有孩子们,有这院子,有学堂药庐,有这片乡土,我已心满意足。其余,皆是锦上添花,有亦可,无亦无妨。”
云岫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静谧,安详。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吴郎中压抑着的、兴奋的低呼,以及窸窸窣窣的动静。沈砚和云岫相视一笑——不用猜,定是老先生夜观天象,或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医案方剂,又在折腾了。
果然,不一会儿,便听到吴郎中敲铁蛋房门的声音,压着嗓子喊:“铁蛋!铁蛋!快起来!老夫方才观星,忽有所悟,那‘五苓散’加减治疗暑湿腹泻,或可另辟蹊径……”
接着是铁蛋迷迷糊糊的应和声,以及无奈的哈欠声。
沈砚和云岫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便是他们的生活,有节令的欢愉,有亲情的温暖,有成长的喜悦,有邻里的互助,也有吴郎中这般可爱又执着的“意外”与“热闹”。平凡,琐碎,却充满了真实可触的温度与生机。明日,又将是一日新的劳作,新的学习,新的,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踏实向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