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淬火与余烬(1/2)
腊月十九,午时刚过。
地窖里那股子药味还没散干净,又添了种焦糊的金属味——是从隔壁屋飘过来的。陆明远把那点黑凝块残渣放进个小坩埚,架在炭火上烤,说是要“试试不同温度下的物性变化”。老头儿折腾了一上午,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但精神头却反常地亢奋。
赵煜半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被子,手里端着碗温热的参汤,小口小口地抿。汤是王大夫特意熬的,加了黄芪和当归,说能补点元气。喝下去确实觉得肚子里暖了些,可那股暖意好像只停在胃里,渗不进四肢百骸,更压不住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左肩到心口那片药膏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糊在皮肤上,像贴了块树皮。底下的银灰色纹路安分地蛰伏着,但赵煜能感觉到——那不是消失,是蓄势。像冬眠的蛇,等着气温回暖就要醒过来咬人。
“殿下,”阿木蹲在火盆边,手里拿着把锉刀,正打磨几根新削好的木棍。他打算给赵煜做个简易的拐杖,至少让能动的右腿和胳膊借上力。“陆先生那边……动静不小。”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嗤”的一声响,像水滴进滚油,紧接着是陆明远压低了的惊呼,还有王大夫急忙的脚步声。
赵煜放下汤碗,示意阿木推他过去看看——王大夫给他弄了个带轮子的木板凳,虽然简陋,但总算能让人推着移动。
隔壁屋原本是间堆杂物的仓房,现在被陆明远征用成了临时实验室。地上摊着各种东西:烧黑的瓦片、碎成几块的玉板残骸、装镇星散的小瓷瓶、还有那本快被翻烂的《星力杂录》。屋子中央摆着个小炭炉,炉上的坩埚里,暗金色的镇星散粉末和黑色的黑凝块粉末混在一起,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的气味……有点像烧焦的糖混着铁锈。
陆明远蹲在炉子边,手里捏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探进坩埚里,小心翼翼地搅动。王大夫站在旁边,脸色紧张,手里还捏着个装了清水的陶罐,随时准备泼上去灭火的样子。
“陆先生,”赵煜被阿木推进屋,哑着嗓子问,“有进展?”
陆明远抬起头,脸上沾了几道黑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殿下,您看!”他把银针抽出来,针尖上沾了点冷却凝固的、暗金色的混合物,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两种粉末混合加热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互相抵消,反而……形成了一种新的、更稳定的结晶态!虽然能量反应微弱得几乎测不到,但结构非常稳固!”
王大夫也凑过来看,捻着胡须:“物性相合,确能中和部分寒热毒性。若以此为基础,辅以温补气血、疏通经络的药材制成膏贴,长期敷用,或许真能逐步‘安抚’殿下体内的异常能量,为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更多时间。”
“长期?”赵煜皱眉,“需要多久?”
陆明远和王大夫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半晌,王大夫才低声道:“以殿下目前的损耗程度,就算用这新方稳住,恐怕也……也难超过三月。而且这只是理论,实际效果、有无反复、会对脏腑造成何种负担……都未可知。”
三个月。比之前的几天、几个时辰,确实长了太多。但这依然是个倒计时,只不过沙漏换成了个大点的。
“三个月……够了。”赵煜说,“至少有时间做更多事。”
陆明远立刻点头:“对!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继续研究玉板残骸,或许能找到修复办法;还能追查宫中铜盒,那里面可能藏着关键;甚至……可以尝试接触天机阁。他们研究蚀力这么久,说不定也有关于星纹的记载!”
天机阁。赵煜眼神微动。这个组织像影子一样纠缠不清,从黑山到京城,似乎总能提前知道些什么。他们手里,或许真有有价值的东西。但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天机阁的事,往后放放。”赵煜说,“先集中精力,把眼前两条线走通。陆先生,这新药膏,什么时候能配出来?”
“今天就能试做第一批!”陆明远干劲十足,“但需要几味辅药——三七、丹参、鸡血藤,都是活血通络的。王大夫那边有前两样,鸡血藤……得现找。”
“我去。”阿木立刻站起来,“药铺有卖吗?”
“寻常药铺的鸡血藤年份不够,药力差些。”王大夫摇头,“最好是五年以上的老藤,切口流出的汁液像鸡血那种。这东西……城南‘济世堂’的老掌柜或许有存货,但他脾气怪,不轻易卖给人。”
“济世堂……”赵煜记得这个名字。之前丽春院还在的时候,偶尔也会从那里采买些外伤药材,老掌柜确实是个油盐不进的倔老头。
“我去试试。”阿木把锉刀别回腰间,“多带点银子,再不行……总能有办法。”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峰快步下来,脸色不太好看:“殿下,高统领派人传话,宫里那条线……出了点岔子。”
“说。”
“那个后颈有叶形胎记的‘假太监’,找到了。”石峰声音低沉,“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浮上来的。死了至少一天,身上没有外伤,但脸色青紫,像是……窒息死的。仵作私下验了,说是喉头有轻微水肿,可能是中了某种毒。”
又一条线断了。干净利落。
“香炉呢?”赵煜问。
“没找到。”石峰摇头,“太子的人几乎把黄太监生前可能接触过的地方翻了个遍,连御膳房存放杂物的地窖都查了,没有。那香炉……像凭空消失了。”
地窖里一时沉默。炭炉上的坩埚还在咕嘟冒泡,那点微弱的希望,似乎也被宫墙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一角。
“还有别的发现吗?”赵煜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石峰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打开,里面是半截烧剩下的、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还能勉强看出几个歪扭的字迹:“……西苑……老槐……下……”
“西苑老槐树下?”陆明远凑过来看,“西苑是前朝废妃居住的冷宫区域,早就荒废多年了,听说里面古树很多。”
“太子的人已经秘密去查了。”石峰说,“但西苑地方不小,老槐树也不止一棵,需要时间。而且……那边靠近宫墙,守卫相对松懈,但地形复杂,藏人藏东西都容易。”
又是一条需要碰运气、费时间的线索。
赵煜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隐隐泛起。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提醒他——时间,永远站在敌人那边。他们可以慢慢布局,慢慢灭口,慢慢隐藏。而自己这边,每拖一刻,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阿木,”他睁开眼,“鸡血藤的事,你抓紧去办。银子不够,去找老猫,他知道哪儿能弄到钱。”
“是!”阿木领命,转身就走。
“石峰,”赵煜看向他,“告诉高统领,西苑那边,让他派最机灵、最擅长潜行探路的人去。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地形和守卫规律。另外……让他再细查那个淹死的假太监,生前跟哪些人有来往,尤其是……有没有跟宫里哪位主子,或者有头脸的管事太监,有过不寻常的接触。”
“明白。”石峰点头,“还有件事……殿下,咱们之前救回来的那九个祭品里,有个年轻女子,今天早上清醒了片刻。”
赵煜精神一振:“她说什么了?”
“神志还不太清楚,但嘴里反复念叨‘蓝衣服’、‘喂药’、‘地底下有画’。”石峰回忆着汇报人的描述,“王大夫的徒弟在照顾她,说等她再清醒些,或许能问出更多。”
地底下有画?赵煜想起西山矿洞祭坛上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台。难道那些祭品在被关押期间,还见过别的?
“让王大夫用心照料,尽量让她恢复神智。”赵煜说,“她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有用。”
石峰应下,也匆匆离开去安排。
屋里只剩下赵煜、陆明远和王大夫,还有那个咕嘟作响的炭炉。陆明远继续埋头调配他的新药膏,王大夫则去准备外敷要用的干净纱布和药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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