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瑾显才思,临生疑虑(1/2)
总管府的冬阳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瑾所住的客院虽不及杨婉凝的住处雅致,却也收拾得窗明几净,墙角几株腊梅含苞待放,冷香暗浮,为这略显素净的院落添了几分清韵。院落与杨婉凝的居所仅隔一道月洞门,往来便捷,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王瑶办事向来如此,客气周到里藏着不逾矩的审慎,既顾全了待客之道,又守住了总管府的规矩。
王瑶亲自带着丫鬟送来衣物被褥时,苏瑾刚洗漱完毕,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落,滴在素色中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见王瑶进来,她连忙敛衽行礼,动作温婉,眼神澄澈,没有寻常流民的局促不安,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从容。
“苏姑娘不必多礼,”王瑶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目光掠过她清丽的眉眼,心中暗赞一声,“这些都是府中闲置的衣物,虽是素色,却也干净暖和,姑娘暂且将就着穿。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只管吩咐下人来寻我。”
“多谢王姑娘费心,民女已经感激不尽了。”苏瑾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接过包袱时指尖微抬,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能得总管府收留,免受风雪之苦,民女已是万幸,怎敢再挑剔。”
王瑶看着她这般知情识趣,心中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伺候苏瑾换上那身米白色的素色棉裙后,更觉她气质清雅,虽无珠翠环绕,却如空谷幽兰,自有一番韵致。这几日相处下来,王瑶发现苏瑾不仅举止得体,且聪慧异常,与那些只求温饱的流民截然不同——她识文断字,谈吐间竟颇有见地,偶尔提及经史,虽只是只言片语,却切中要害。
真正让王瑶刮目相看,是在三日前的午后。彼时她正在书房处理新收的户籍文书,案上堆着厚厚的簿册,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人眼晕。某乡新增人口和田亩分配的数目颇为繁杂,她算了三遍,结果都不相同,正对着算盘皱眉时,站在一旁静静研墨的苏瑾忽然轻声开口:“王姑娘,民女斗胆,或许是您在折算每亩赋税时,误将桑田与粮田的税率混为一谈了。”
王瑶一愣,抬眼看向她。苏瑾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点在簿册的一角:“桑田每亩纳绢一匹,粮田每亩纳粟二石,此乡新增桑田三十七亩,粮田一百零五亩,再加上逃荒归来的二十八户人家,丁口一百一十三人,口赋每人每年八石……这般算下来,总计应是粟一千三百六十四石,绢三十七匹。”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脱口而出,计算过程流畅得仿佛早已烂熟于心。王瑶依着她的说法重新核算,算盘噼啪作响,末了定睛一看,结果竟分毫不差!
“你……”王瑶惊讶地打量着苏瑾,眼前这女子不过双十年华,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怎会有如此精准的算数能力?
苏瑾连忙躬身致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民女失礼了,不该妄议公务。家父曾任乡中塾师,民女幼时便在学堂旁听,耳濡目染之下,略识得几个字,也学了些粗浅算数,方才见王姑娘为难,一时失言,还望姑娘莫怪。”
王瑶心中一动,看着她眼底的诚恳,并未再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此事记在了心上。她知晓王临求贤若渴,这般聪慧的女子,若真是清白出身,倒不失为一个可用之才。只是总管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凡事需得谨慎,她虽有好感,却也不敢贸然举荐。
这日午后,总管府的议事厅内却透着几分压抑。王临身着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刚毅,剑眉微蹙,指尖捏着一份文书,指节微微泛白。案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烦躁。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王临将文书掷在案上,纸张滑落,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辞藻堆砌,华而不实,剿匪之功一笔带过,恳请宽限出兵期限的理由又含糊其辞,这般奏章递上去,陛下只会觉得我等畏缩不前!”
文书房的吏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秦玉罗身着银甲,腰佩长剑,飒爽英姿地立在一旁,见王临动怒,上前一步道:“主公息怒,文书房的吏员大多是科举出身,写惯了骈体文,不懂军政实务的要害。不如让我亲自拟稿?”
王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语气稍缓:“你常年征战,军中事务繁杂,怎能让你分心于此。”他顿了顿,想起近日朝中的压力,眉头皱得更紧,“窦建德在洺州虎视眈眈,王世充又在洛阳蠢蠢欲动,朝廷催着出兵夹击,可我军刚经历剿匪之战,兵员疲惫,粮草转运艰难,冬日严寒,将士们连御寒的棉衣都凑不齐,这般时候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柳轻眉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脚步轻盈,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她将汤药放在王临手边,温柔地劝道:“夫君,身体要紧。朝中之事,可慢慢商议,何必动气伤了身子。”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王临的手背,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王临心中的烦躁竟消散了几分。
他握住柳轻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还是轻眉懂我。只是此事关乎漳州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苏瑾的声音响起:“表兄,民女前来送还借阅的书籍。”
王临松开柳轻眉的手,沉声道:“进来。”
苏瑾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院外的寒气,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案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的文书和跪着的吏员,又见王临面色不豫,便知他定是为文书之事烦忧。她垂手立在一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怯生生地开口:“表兄,若是为文书之事烦忧,民女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家父在世时,曾教过民女如何撰写公文,虽不敢说精通,却也知晓几分体例。”
王临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他本不欲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参与军政之事,但见她眼神恳切,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倔强,又想起王瑶那日提及她精通算数、识文断字,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哦?你倒说说,这文书何处不妥?”王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试探。
苏瑾定了定神,轻声道:“民女方才匆匆一瞥,见文稿中多是溢美之词,却未点明剿匪安民的实际成效,也未说清出兵的难处。对上奏事,当以实情为重,直陈利弊,方能让陛下明察。若只是堆砌辞藻,反而会显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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