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救赎(2/2)
老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遥远的雕像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追忆,有敬畏,也有一丝沧桑。“那是‘开拓者之王’奥古斯都的雕像,”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是我爷爷那辈人…不,比那更早时代的故事了。他是这片广袤土地最初的征服者,也是第一代探索者的领袖。”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久远的记忆:“传说他手握乌有之剑,高举希望之光,带领先民们在这片蛮荒之地建立了第一个统一的王国。可惜啊…”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他死后,王国就分裂了。曾经统一的土地,如今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独立的城邦和国家,彼此争斗不休。他和他一手建立的秩序,都成了过眼云烟。”
“但他最伟大的功绩,并非统一!” 老人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而是他带领着最忠诚的追随者,用无法想象的方式,成功穿越了环绕大陆的‘无尽迷雾海’,抵达了传说中的海外群岛!那是无人能复制的奇迹!这雕像,就是为了纪念他作为‘开拓者’的起点和那最伟大的远征!”
“哼,不过是愚昧凡人无法理解神启的伟力罢了!” 瘫坐在地上的紫袍俘虏突然嘶哑地插嘴,眼中闪烁着被刺激到的、残存的狂热,“只有吾主耶梦加德,才能赋予跨越…”
子虚冰冷的眼风扫过,俘虏的声音像被掐断了脖子般戛然而止,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老人没理会俘虏的呓语,他再次凝神望向那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高的雕像,脸上慢慢浮现出如释重负的激动笑容:“好了…好了!有这雕像在,老头子就认得了!这种规格的奥古斯都王像,在整个北境范围内,只有五座!其余的要么更小,要么更大,立在更重要的地方。我们看到的这座,规模适中,位置…没错!就是在开拓者协会西北边境,靠近叹息裂谷入口的区域!”
他激动地转向子虚,指着悬崖下方,一条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如同灰白色细线般蜿蜒下山的羊肠小道:“看那条路!顺着它下去,最多再走一天…不,大半天!我们就能走到山脚的开阔地,然后我们就能抵达教会了。”
希望的光芒重新在每个人的眼中点燃,比天上的繁星更加明亮。烟华紧紧抱住了身边的孩子,老人拄着木棍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子虚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孤悬于夜色中的开拓者雕像,月光在冰冷的石剑和那高举的光球上流淌。他沉默片刻,转向那条通向生路的下山小径。
“休息一小时。” 他的声音打破了山巅的寂静,沉稳依旧,“天亮前,出发。”
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终点。当那座朴素的、有着尖顶的灰白色教堂出现在视野中时,连最疲惫的孩子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教堂门口,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修女袍的年轻修女,正专注地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修女抬起头,看到这一群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人——衣衫褴褛的老人,一群披着粗糙棕榈叶斗篷、小脸脏污却眼神晶亮的孩子,一只安静的羽龙,以及队伍前方那个气息冷冽、带着一个断臂重伤俘虏的黑衣青年。她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温和的关切。
“愿慈爱女神的光辉照耀你们,”修女放下扫帚,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老人佝偻着背,在烟华的搀扶下上前几步。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卸下重担般的释然,将一路的艰辛、神谕教团的暴行、孩子们的遭遇和失去亲人的痛苦,尽可能清晰地讲述出来。他的话语沉重,修女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温和渐渐被深切的悲悯取代。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躲在大人身后、带着怯生和渴望眼神的孩子们。
“我明白了,”听完老人的诉说,修女轻轻颔首,眼中含着泪光,“可怜的孩子,女神必会抚平你们的伤痛。请先随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见院长嬷嬷,她会妥善安置大家的。”她侧身让开,推开教堂厚重朴实的木门,做出邀请的手势。
孩子们在老人和烟华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教堂。教堂内部并不华丽,简单的长椅,朴素的烛台,地面光洁如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烛蜡和木头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那座高大的女神石像——面容慈和安宁,双手微微前伸,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苦难拥入怀中给予慰藉。柔和的烛光在雕像上跳跃,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安全感。
子虚没有进去。他沉默地站在教堂外的石阶下,一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黑铁刀柄上,目光冷冽地锁着瘫坐在羽龙脚边、面如死灰的紫袍俘虏。羽龙温顺地低着头,偶尔用鼻子蹭蹭子虚的手臂。
没过多久,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却透着威严的老修女在年轻修女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老人身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是三十年前,铁锈荒原矿难后,被我们收留照顾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年轻人?阿土?” 老院长的声音带着时光沉淀的温和与一丝惊讶。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老院长脸上,尘封的记忆被唤醒,嘴唇哆嗦着:“是…是我!您是…梅林院长嬷嬷?!真的是您?!”
“是我,孩子。” 梅林院长走上前,慈爱地拍了拍老人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臂,“这么多年了…苦了你了。里面的事,艾米丽修女(年轻修女)都跟我说了。” 她的目光转向教堂内,孩子们正被几位闻讯赶来的修女轻声安抚着,几个最小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扑在修女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宣泄出来。修女们温柔地拍着他们的背,低声安慰:“好孩子,哭出来吧…别怕,在这里就安全了…慈爱女神会庇护你们的…”
梅林院长收回目光,郑重地对老人和刚刚从教堂里出来的烟华说道:“放心,这些孩子,教会会收留他们,照顾他们长大,教导他们知识,给他们一个家。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女神的旨意。”
烟华看着教堂内温暖的景象,看着孩子们渐渐平复的哭泣,眼中也涌上泪水,但更多的是安心。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子虚身边,低声将里面的情况和院长的承诺告诉了他。
子虚听完,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紫袍俘虏身上,声音平淡无波:“里面的安排妥了。这个人,”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俘虏,“要直接解决掉吗?” 他似乎在问烟华,又似乎在陈述一个选项。
紫袍俘虏吓得浑身一抖,仅剩的手臂死死抱住羽龙的腿,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惊恐地看向烟华。
烟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她盯着俘虏,摇了摇头,声音却异常坚定:“不。现在杀了他,太便宜了。” 她转向子虚,眼神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子虚大哥,请你带上我!我要去救我的父母,还有所有被抓走的人!”
子虚眉头微蹙,看向她:“为什么?里面是安稳的生活。跟着我,只有危险,生死难料。” 他的语气带着不解。
烟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咀嚼子虚的话,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开拓者!开拓者,不就是去往未知,打破困境,守护希望的人吗?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守护,连将他们从魔爪中救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还算什么开拓者?那只是个躲在安全角落里的空想罢了!”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超越年龄的觉悟。她再次看向俘虏,声音冰冷:“至于你,你的命暂时留着。我要你亲眼看着,看着我们怎么把被你和你那邪神毁掉的家园和亲人,一点一点夺回来!清算,会在一切结束之后!”
紫袍俘虏听着烟华的话,身体僵住了。他腐烂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颤动了一下,那长久被狂热和恐惧填满的心底,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却无比坚硬的石子,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东西,正在死寂的灰烬下悄然萌动。
子虚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烟华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庞。他看到了那火焰般炽烈的决心,也看到了火焰之下清晰的觉悟。片刻的沉默后,他不再劝阻,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行。既然你已决意踏上荆棘之路,我无话可说。”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跃上羽龙宽阔的脊背。烟华也毫不犹豫地跟着爬了上去,坐在他身后。子虚看向紫袍俘虏,眼神冰冷:“上来。或者,死在这里。”
俘虏打了个寒颤,连滚带爬地挣扎着,在烟华带着厌恶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了羽龙的后部。羽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小爪挠了挠身上的羽毛。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再次打开。老人梅林院长嬷嬷在年轻修女的搀扶下,急急地走了出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已经骑上羽龙、整装待发的烟华。
“孩子!烟华!” 老人急切地呼唤,眼中充满了担忧。
烟华闻声回头,晨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坚定的侧脸。她看向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着无需言明的决心——她必须去。
老人梅林院长嬷嬷看着少女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沉甸甸的嘱托:“好…好孩子…去吧…但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女神保佑你!”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教堂的窗户边,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孩子们也挤在一起,小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地挥舞着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喊着:“烟华姐姐!子虚大哥!小心啊!”“一定要回来!”“打败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