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镜厅邀请(2/2)
“你感受到了什么?”苏瑾关切地问。
文静寻找着词汇:“像……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却发现每面墙都是通往不同宇宙的门。像拥有有限的生命,却体验着无限的可能性。他们不寻求打破限制,而是在限制内部寻找无限的表达方式。”
这种体验通过文静分享给了团队。虽然只是间接感受,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认知上的扩展——不是知识增加,是看待“有限”这个概念的视角被拓宽了。
“这就是庭园的连接方式,”仲裁者理解了,“不是信息交换,是存在性本质的分享。每个成员用自己的方式‘展示’自己,其他成员通过共鸣来理解。”
赵磐表情严肃:“那如果我们加入,也需要这样‘展示’自己吗?将翡翠城的存在本质——我们的脆弱、韧性、矛盾、重建——完全暴露给十六个陌生文明?”
“可能不止暴露,”林默说,“可能需要在共鸣中保持自我,同时吸收其他文明的存在模式。就像同时跳十七种不同节奏的舞蹈,还要保持自己的步调。”
植物接收完信号后,网状结构没有消失,而是稳定下来,成为它新的组成部分。显然,这种“接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种持续的能力——翡翠城即使还没决定加入,已经开始被庭园连接。
更令人不安的是,桥梁在轨道上检测到了类似信号,正从另外三个方向同时接近。
“他们知道我们收到了邀请,”陈一鸣分析信号轨迹,“而且在主动‘介绍’自己。这不是被动的等待,是积极的招募。”
团队面临着加速的决策压力。新星庭园的成员显然不打算安静等待九百年,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潜在新成员——也许这就是筛选机制的一部分:只有能承受这种存在性“社交压力”的文明,才适合加入庭园。
当晚,林默独自来到广场,站在植物前。网状结构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像一棵发光的树。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感受那种存在性频率。
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热,系统在他意识中平静地运转,分析着所有数据,计算着各种选择的概率,但没有任何明确的建议。因为这次的选择,超出了系统算法的范畴——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生存问题,是存在问题。
我们是谁?我们想成为什么?
他想起了末日后的第一个黎明,想起了苏瑾在简陋医疗帐篷里专注的眼神,想起了赵磐带着第一批卫兵巡逻时的坚定步伐,想起了文静第一次用几何感知帮助他们找到地下水源时的惊喜,想起了陈一鸣黑进掠夺者系统时的得意笑容。
翡翠城不是完美的文明。它有缺陷,有矛盾,有未被解决的痛苦,有正在进行的挣扎。但它也在学习,在成长,在不完美中寻找意义。
“如果我们加入,”他轻声对植物说,也对自己说,“我们带去的不仅是我们的成就,也是我们的伤口,我们的困惑,我们未完成的部分。他们会接受这样的我们吗?”
植物没有回答,但网状结构的光微微增强,像是在说:也许正是那些未完成的部分,才是最有价值的。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在这里。”
是苏瑾。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棵发光的植物。
“我想起了伊兰的那个根系者父亲,”她说,“他在最后时刻,选择去作证,即使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会成功才值得做,而是因为它是正确的。”
“你认为我们应该加入?”林默问。
“我认为,”苏瑾停顿了一下,“我们应该准备好承担选择的后果。无论是加入还是拒绝,都需要勇气。但有一种选择最危险:因为恐惧而犹豫不决,结果被时间推着走,失去了主动权。”
林默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九百年的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在文明演化中只是一瞬。如果翡翠城不能主动做出清晰的选择,就可能被动地被新频率、被庭园成员的“自我介绍”、被宇宙本身的演化趋势所塑造。
“我们需要一个测试,”他说,“不是理论推演,是实际体验。我们需要知道,与新星庭园成员的有限连接会带来什么——在完全投入之前。”
苏瑾理解了这个想法:“你是说,先建立某种‘访客权限’?不加入庭园,但允许有限的交流?”
“更准确地说,是申请成为‘观察员’,”林默思路清晰起来,“就像标记者合议体观察文明一样,我们先观察新星庭园。观察他们的互动模式,观察他们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相互影响,观察这个实验的真实运作方式。”
“庭园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值得尝试。如果我们连申请观察的勇气都没有,那加入的资格本身就值得怀疑。”
计划在第二天早晨的团队会议上提出。所有人都同意这是一个谨慎而积极的步骤。文静负责设计存在性连接协议,既要足够深入以获得真实体验,又要设置明确的边界以防不可逆的影响。陈一鸣准备通讯方案。仲裁者负责起草正式的“观察员申请”,使用创始者网络的标准外交协议。
申请在翡翠城时间的正午发出。目标不是所有成员,而是最初发送自我介绍的“有限中的无限探索者”。
选择这个文明的原因很实际:他们的存在模式似乎与翡翠城有某种互补性——翡翠城在物理重建中寻找意义,他们在认知边界中寻找突破。而且他们的“自我介绍”相对温和,不像某些信号那样具有强烈的存在性压迫感。
等待回应的三天里,城市继续着日常。但某种变化在悄然发生:广场植物周围的市民创作活动,开始出现新的主题。人们不仅制作代表翡翠城特色的物品,也开始尝试制作想象中的“其他文明”的符号——抽象的几何图形、无法解读的文字碎片、混合材质的奇怪组合。
“他们在无意识地准备,”文静观察着这些创作,“准备迎接‘他者’的存在。不是通过知识,是通过创造性的想象。”
第三天黄昏,回应抵达。
不是通过植物,不是通过桥梁,是直接出现在翡翠城所有水体的表面——河流、湖泊、喷泉、甚至杯子里的水。水面浮现出流动的光纹,组成一行所有观看者都能理解的信息:
“观察员申请已收到。”
“‘有限中的无限探索者’同意建立有限连接。”
“连接将在一标准日(翡翠城时间27小时)后启动。”
“请注意:有限连接意味着存在性层面的部分共享。建议准备‘存在性缓冲区’。”
“另:有趣的选择。大多数申请者会选择看起来更安全的成员。你们选择了我们。”
“期待相见。”
信息在水面保持了一分钟,然后消散,水面恢复平静。
控制室里,团队看着各个监控点传回的景象——全城所有的水面同时浮现同样的信息,这种存在性层面的显现方式,展示了“有限中的无限探索者”对物质世界的影响能力。
“存在性缓冲区是什么?”赵磐问。
文静已经开始计算:“我们可能需要调整桥梁的结构,建立一个临时的‘镜像空间’——不是完全隔离,是一个可以控制共鸣强度的过渡区。连接在那里进行,避免直接作用于翡翠城的存在性场。”
“能在一日内完成吗?”
“需要全城能源网络的配合,但……可以尝试。”
工作立即开始。这是翡翠城迄今为止最复杂的存在性工程项目,需要协调能源、信息、物质、意识多个层面。但团队发现,经历了伊兰观察任务和镜子计划后,城市的协同能力显着提升了——不同部门之间的沟通更顺畅,问题解决更高效,甚至在面对未知挑战时,出现了一种集体的探索热情。
“这就是变化,”苏瑾记录着工程参与者的生理数据,“不是在退化,是在进化新的合作能力。”
二十七小时的倒计时在紧张的准备中流逝。在最后三小时,桥梁成功构建了“镜像空间”——一个位于翡翠城轨道上、与桥梁连接的独立存在性结构。它像一个发光的肥皂泡,内部是空白的、可编程的存在性画布。
“缓冲区准备就绪,”文静报告,“连接强度设置为可调节模式,如果感知到不可控的影响,我们可以随时降低强度或中断连接。”
林默站在控制室中央,看着屏幕上那个发光的“肥皂泡”。掌心的印记平静地发热,系统已经完成了所有技术准备,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按下启动按钮。
“团队各就各位,”他说,“苏瑾,监控所有生命体征;文静,追踪存在性结构变化;陈一鸣,记录所有数据流;赵磐,准备应急中断协议;仲裁者,监测协议层面的异常。”
每个人都点头确认。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林默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等待连接的空白空间,看着翡翠城在下方沉睡的灯火。
他想起了那个根系者父亲在听证会上举起女儿雕塑的画面——明知无用,依然要展示不同的可能性。
这也许就是文明的意义:在已知的边界之外,依然选择好奇,选择探索,选择与未知对话。
倒计时归零。
林默按下了连接按钮。
镜像空间内部,开始浮现出第一个不属于翡翠城的存在性结构。
那是一扇门。
不是物理的门,是存在的门——一个邀请跨越边界的象征。
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黑暗,不是光明,是一种翡翠城从未见过的色彩。
而在门的那一边,某个存在正在等待。
第一次有限连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