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寒门之志(2/2)
“陈公子此志,可敬可佩。”陆明渊缓缓开口,“然前路艰险,你已亲身尝过。官场如染缸,清流亦难免被浊流侵染。权、利、名、势,无不是考验。你今日之志,他日手握权柄时,可还能坚守?”
陈远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学生不敢妄言永不变色。但学生深知,此志若移,则学生便不再是陈远,与那些昔日所憎恶之辈何异?学生愿以此志为镜,日日自省。纵然他日身陷泥淖,亦当时时擦拭,不敢或忘!”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况且,学生已无退路。此番风波,学生已自绝于钻营投机之途。唯有持此本心,一路向前,或可于这浑浊世道中,辟出一线清明。纵使最终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亦无愧父母养育之恩,无愧圣贤教诲之义,更无愧学生今日在先生面前所言!”
小荷在一旁听得动容,忍不住轻声赞道:“陈公子真乃有志之士。”
陆明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提起茶壶,为陈远续上热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
“陈公子,你可知,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能,亦需非常之谋?”陆明渊的语气依然平静,“空有志向,若无立足之基、护身之能、行事之智,不过是以卵击石,徒然牺牲而已。”
陈远肃然:“请先生指点。”
“你既决定留京备考,等待下科,这数年光阴便不可虚度。”陆明渊道,“其一,学问根基不可废。科场文章虽有其局限,然亦是敲门之砖,需得精研。此乃你晋身之阶,亦是未来发声之凭。可多与李翰林等正直博学之士请教,他们亦乐于提携后进。”
“其二,需睁眼看世情,而不仅限于书本。玉京乃天下中枢,政令出于此,风波起于此。朝廷党争、政令得失、民生利弊,皆需留心观察、思考。可多读邸报,关注时政,亦可如现在这般,于市井民间体察真实。知世情,方能更好地用世。”
“其三,”陆明渊看着陈远,“需懂得藏锋与借势。你风头已露,难免被人惦记。平日里需低调谨慎,潜心读书,少涉足是非之地。然并非一味退缩,当李翰林等人需要年轻士子支持造势时,你可适度发声,以清流后进的身份出现,既能得清流庇护,亦能积攒名声人望。此所谓借势。”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明渊的声音微微低沉,“需有自保之力与可信之人。你孤身在此,身无长物,若有人欲用阴私手段害你,防不胜防。钱财方面,我可稍作接济,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结交几位真正志同道合、可托生死的朋友。同时,自身需机警,留意周围异常。若有紧急难处……”他略一沉吟,“可来此处寻我,或去‘墨雅斋’留信。”
陈远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肩头责任更重。陆明渊的指点,并非空泛的大道理,而是切切实实、可操作的生存与发展之道。这比单纯的鼓励或资助,更为珍贵。
他再次起身,长揖到地:“先生金玉良言,学生字字铭记于心!先生不仅救了学生性命,更为学生指明了前路。此恩此德,学生没齿难忘,必当以一生之行践之!”
“不必如此。”陆明渊抬手示意他坐下,“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陆某不过是个旁观者,偶尔说几句闲话罢了。你既有此寒门之志,便望你不忘初心,善自珍重。”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天光。陈远又坐了片刻,请教了一些读书与观察时政的具体问题,陆明渊皆一一解答。末了,陈远告辞离去,背影依旧清瘦,脚步却沉稳有力,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小荷望着他消失在巷口,轻声对陆明渊道:“哥哥,这位陈公子,日后或许真能有所作为。”
陆明渊端起微凉的茶,目光悠远:“志气可嘉,心性亦坚。然玉京这潭水太深,漩涡太急。他能走到哪一步,既要看他的本事与运气,也要看这世道给不给他机会。”他顿了顿,“不过,有这样的人物在,总归让这潭死水,多了些可能流动起来的生气。”
寒门之志,如同秋雨后挣扎着探出新绿的草芽,脆弱却顽强。它可能被接下来的严霜摧折,也可能在某个春天,长成足以遮蔽一方的树木。陆明渊在陈远身上,看到了规则之内改变世界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更缓慢、更艰难,却或许更根基扎实的可能。
他的自在之道,追求的是超脱与打破枷锁。而陈远选择的,是在枷锁之内,寻隙而行,点滴改变。道不同,却未必不相为谋。在这红尘万丈的玉京城,多一颗这样的种子,未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种风景。
陆明渊收回目光,识海之中,心相世界里的那幅“童真之景”旁,似乎隐约又多了一幅淡淡的画卷,画的是一盏风雨中不灭的孤灯,灯光虽微,却执着地照亮着方寸之地,与远处巍峨而森冷的宫殿轮廓,形成了沉默的对峙。
秋意愈深,玉京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寒门士子陈远的名字,和他那尚未可知的命运,也悄然成为了这宏大叙事中,一个值得关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