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寒门之志(1/2)
科场风波随着三法司“查无实据、然失察之责难免”的含糊结论,以及副主考赵文华被罚俸半年的象征性惩戒,最终尘埃落定。对于高踞庙堂的严嵩一党而言,这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皮外伤,甚至算不上挫折;对于无数默默无闻的寒门士子来说,这结局依旧是灰暗的,未能改变他们大多名落孙山的现实。然而,那股在风波中被短暂点燃、又迅速被压制下去的不平之气,却如同野火后的草籽,悄然埋在了玉京城某些角落里,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萌发。
陈远,便是其中一粒最为坚韧的种子。
他没有如许多人预料的那样,在风波平息后黯然离京,返回那遥远的山西老家。相反,他在外城靠近贡院的“举子巷”深处,赁下了一间更为狭小、但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小屋。这里租金低廉,往来多是与他境遇相似的落第举子或清贫文人,信息却相对灵通。
陆明渊再次见到陈远,是在风波过去半月后的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陈远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裤脚沾满泥泞,敲开了柳枝巷小院的门。他的青衫依旧洗得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少了些书生的怯弱,多了几分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笃定。
“学生陈远,拜见墨先生。”他收了伞,在檐下仔细掸去身上的水珠,这才进屋,执礼甚恭。
陆明渊示意他坐下,小荷端来热茶。陈远双手接过,道了谢,轻轻啜饮一口,暖意驱散了秋雨的寒凉。
“陈公子近日可还安好?”陆明渊问道。
“托先生洪福,一切尚可。”陈远放下茶杯,语气平缓,“风波虽歇,京中议论却未全止。赵文华一党对学生这等‘不安分’之人,自是恨之入骨,明里暗里有些小动作,不过学生谨慎避让,暂无大碍。倒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倒是李翰林、高学士等几位大人,私下派人送来些银两书籍,嘱咐学生安心读书,以待下科。这份看重,学生感铭五内。”
陆明渊微微颔首。李翰林、高拱等人此举,既有对陈远风骨的欣赏,亦有对寒门士子的扶持之意,更是一种政治姿态——与严党打压寒门的态度划清界限。这或许也是陈远选择留下的原因之一,他已被动地卷入了清流与严党博弈的边缘,虽危险,却也意味着可能的机会。
“学生今日前来,一是再次拜谢先生点拨、庇护之恩。”陈远站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若非先生当日在‘墨雅斋’前解围,又于学生绝望时点醒,学生恐怕早已心灰意冷,甚至铸成大错。先生于学生,实有再造之德。”
陆明渊虚扶一下:“陈公子言重了。路是你自己选的,志是你自己立的。墨某不过顺势言了几句而已。”
“先生过谦了。”陈远重新坐下,神色变得郑重,“这第二件事,是学生深思熟虑后,有些心中所想,想向先生请教,亦想向先生表明心志。”
“但说无妨。”
陈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更广阔而沉重的天地:“此次科场风波,学生亲历其中,见识了权势如何践踏法度,金钱如何收买良心,寒窗苦读在那些权贵眼中,何其廉价可笑。学生曾以为,圣贤书中的道理,朝廷明文的律法,便是这世间的准则。如今方知,准则之上,还有权力;律法之外,更有潜规。”
他的语气带着痛彻,却无愤世嫉俗的偏激,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剖析:“然而,学生也看到了,并非所有人都同流合污。有李翰林、高学士那样敢于直言的清流,有先生这样暗中援手的义士,更有无数如学生一般,虽位卑言轻,却仍不甘屈服、默默坚守的寒门同道。这让我相信,这世道虽暗,却并非全然无光。”
陆明渊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学生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陈远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幼时乡间,胥吏催科如虎,豪强兼并如狼,小民终岁劳作,难得温饱。父母节衣缩食,供我读书,盼的不过是我能识得几个字,将来或许能做个账房先生,免了田赋劳役之苦。后来侥幸中了秀才、举人,方知读书人的肩上,除了光宗耀祖,还该有别的分量。”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明渊:“先生,学生苦读圣贤书,非为追求个人富贵荣华。若只为衣食,当初那五十两银子,学生接了便是,何至于有后来诸多磨难?学生心中所求,是‘为生民立命’!是希望有朝一日,若能为官一方,能让辖下百姓少受些胥吏盘剥,能让贫寒学子多一线晋身之望,能让冤屈者有处可诉,能让这世间的‘公道’,不止存在于书本律条之中,更能真切地落到那些如我父母、如城外流民一般的普通人身上!”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缓慢,但字字句句,都仿佛重锤敲在人心上。那是褪去了少年意气、经过现实残酷打磨后,依然未曾熄灭、反而愈发凝练纯粹的理想之火。
陆明渊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矿场黑暗中觉醒的自己,看到了在边关血火中明悟“守护”之责的自己。道路不同,境遇迥异,但那种不愿随波逐流、渴望以自身力量改变些什么的“志”,却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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