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信笺的重量(2/2)
但同时,另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也随之而来。
秦雪娇的信,像一把手术刀,割断了他与过去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联结。他再也没有退路了。文化局的橄榄枝,此刻在他眼中,也失去了大部分吸引力。回去?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城,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不。
他不能回去。
深圳,这片曾经让他感到窒息和迷茫的土地,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因为这里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你能创造的价值。
他想起了陈静给他的计算机培训资料,想起了雷老板描绘的“电脑未来”,甚至想起了《深圳青年报》林记者提到的“时代注脚”。
或许,他该换一种活法了。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对得起秦雪娇那句“祝你找到属于你的那片天空”。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贴着站台票的笔记本,翻到写着“选择”的那一页。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选择”的后面,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写下了:
“留下。往前走。”
笔尖划破纸张,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写完这五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感觉浑身像是被抽空,却又被一种冰冷的力量填满。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在公司,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他主动找到陈静。
“陈经理,我考虑好了。我留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陈静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他如此快的决定,又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狠劲。
“哦?”她挑了挑眉,放下文件,“想清楚了?文化局那边…”
“我已经回绝了。”刘致远平静地说。他昨晚就给马科长打了电话,客气但坚决地拒绝了那个“副组长”的职位。马科长在电话那头惋惜又有些不满的语气,他已经不在乎了。
陈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是赞许?还是别的?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拿起那份计算机培训资料,“下周一,别迟到。”
“不会。”刘致远接过资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他的人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一个没有秦雪娇,没有退路,只能依靠自己,在深圳这片残酷而充满机遇的土地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阶段。
他开始疯狂地投入工作,主动承担更多任务,甚至不惜加班到深夜。他对阿Kit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对同事们的窃窃私语视而不见。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除了工作,就是学习计算机培训班的课程。那些枯燥的doS命令、复杂的wpS排版,成了他麻痹痛苦、填充空虚的唯一方式。
他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变少了,寄回去的钱变多了。父亲在电话里语气越来越踏实,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好转。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好的。
偶尔,在深夜里,他还是会想起秦雪娇,想起那封决绝的信,心口依然会一阵刺痛。但他不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他把那封信锁在了箱子最底层,连同那段青春岁月,一起封存。
时间,在忙碌和压抑中悄然流逝。转眼,计算机培训班即将结业。这天晚上,他刚从培训班出来,bp机响了。他以为是公司有事,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皱了皱眉,找了个电话回过去。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爽朗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喂?是刘致远兄弟吗?我老雷啊!雷振华!上次跟陈经理一起吃饭那个!”
雷老板?他怎么会打电话给自己?
“雷老板,您好,是我。”
“哎呀,可算联系上你了!兄弟,有个急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雷老板的语气很热络。
“您说。”
“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政府单位的单子,要给他们做个办公自动化的培训演示。本来负责讲的人突然生病了!我这临时找不到合适的!我记得陈经理提过你在学这个,怎么样?能不能来救个场?报酬好说!”雷老板语速很快,透着焦急。
政府单位?办公自动化培训?救场?
刘致远握着听筒,愣住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机会,一个可能通往完全不同方向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