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南下的票根(2/2)
出发的前夜,刘致远最后一次整理行装。那个半旧的旅行包里,装着母亲准备的被褥和干粮,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装着计算机培训班的教材和笔记,还装着陈静的名片。
他还做了一个却意义重大的举动。他将那张一直压在书桌玻璃板下的,1991年7月15日的站台票,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这张见证了他青春离别和与秦雪娇初遇的票根,此刻被他用一小块透明胶带,贴在了新笔记本的扉页上。它像一枚时光的印章,既标志着一段青春的彻底落幕,也预示着一场未知冒险的开启。
然后,他拿出了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日期:1994年3月18日。以及一行字:
“南下,为了归来时,不再彷徨。”
这行字,既是对自己的激励,也像是一句对秦雪娇的无声承诺,更是一种对命运不公的倔强反抗。
1994年3月18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清河市火车站,依旧是人声鼎沸,充斥着离别与远行的气息。
父亲坚持要来送他。父子二人沉默地站在站台上,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肩头。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似乎比平时更驼了一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好的。”
母亲没有来,她怕自己忍不住眼泪。但刘致远知道,她一定在家里的窗户后面,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
汽笛长鸣,如同两年前送别王胖子时一样刺耳。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窗外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雾和送行的人潮中。
刘致远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硬座。他将行李放好,疲惫地坐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景象缓缓后退,心中五味杂陈。有脱离樊笼的些微轻松,有对未来的巨大迷茫,有对父母的深深愧疚,有对秦雪娇的思念与负罪,也有一丝被现实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怀揣梦想、奔赴南方的年轻人。他们大多衣着朴素,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与不安的光芒,高声谈论着对深圳的想象,交换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招工信息。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构成了一幅九十年代初“南下打工潮”最真实、最鲜活的画卷。
刘致远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既是他们中的一员,又仿佛游离于他们之外。他的南下,背负着比他们更沉重的东西。
火车加速,驶出了站台,将清河市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北方的萧瑟平原,变为南方的湿润田野。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张陈静的名片,还有秦雪娇最近一封、他尚未回复的信。两个女人的名字,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可能性,此刻都随着这列南下的火车,被他带向了未知的远方。
他知道,当他抵达那个名叫深圳的城市时,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王胖子描绘的遍地黄金,还是更加残酷的生存竞争;是陈静带来的机遇与暧昧,还是与秦雪娇情感的最终考验。
火车呼啸着,钻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光明与黑暗在车窗外交替闪现,如同他此刻明灭不定、充满悬念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