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烟火（2/2）

林微光想起在检查室里，那个从她身体里坐起来的半透明自己。那种感觉既恐怖又……强大。如果她真的能控制它……

“我怎么知道怎么做？”

“我会教你。”陆北辰说，“镜像投射的原理是意识的部分离体，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情绪控制。你必须有强烈的意图——想看见什么、想在哪里看见。然后，放松，让潜意识接管。回声序列会完成剩下的工作。”

听上去像冥想或自我催眠。但林微光没有选择。

“苏蔓，”她对屏幕说，“你带暖暖去雅各布那里后，立刻联系‘回声’，让他黑进游艇的通讯系统，在我们登船后制造干扰，切断他们对外联系。另外，准备接应——我们需要离开的路线。”

苏蔓的表情告诉她，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率低得可怜。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好。”苏蔓最终说，“但微光，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服务器可以再找，你不能有事。”

“我会小心的。”

视频通话结束。陆北辰开始详细讲解镜像投射的技巧，给她看游艇的平面图，计划潜入和撤离的每一条路线。林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下午，女伯爵果然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了庄园。陆北辰作为“重要研究员”需要陪同，但他以“监测林微光的持续反应”为由留了下来。庄园里只剩下几个基础守卫和值班研究员，空气都显得松弛了一些。

陆北辰给林微光注射了微量的共鸣诱导剂——刚好足够激活能力，又不至于让她失去意识。她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按照他的指导深呼吸，想象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出去，在地板上凝聚成形。

起初只有模糊的光影。但渐渐地，那些光开始勾勒出人形：轮廓是她自己，但半透明，边缘微微发光。镜像林微光站在房间中央，转头看她。

“第二次了。”镜像说，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这次想让我做什么？”

“去走廊。”林微光在意识里说，“吸引守卫的注意力，持续五分钟。”

镜像笑了。“五分钟？我能做的不止这些。比如……去看看女伯爵的书房？她一定藏了更多秘密。”

“先完成这个。”

镜像耸耸肩（这个动作和林微光本人一模一样），飘向门口。门没有开，但她直接穿了过去——没有实体，只是光的投影。

陆北辰站在监控屏幕前，低声说：“成功了。守卫看见她了，正在追。我们有三分钟。”

林微光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体因为意识分离而感到虚弱，像通宵未眠。陆北辰递给她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和防滑鞋，还有一个小型通讯器塞进耳朵。

“跟紧我。别说话。”

他们溜出休息室，沿着员工通道向庄园后门移动。陆北辰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完美避开所有监控盲区。五分钟后，他们从一扇隐蔽的小门离开主楼，钻进花园的灌木丛。

黄昏降临，天空染成紫色和橙色的渐变。花园里亮起地灯，像一条发光的溪流。他们借着阴影移动，穿过玫瑰园、喷泉区，终于抵达庄园边缘的一道矮墙。墙外就是私人码头，几艘小艇停泊在暮色中。

陆北辰掏出一串钥匙，打开其中一艘快艇的舱盖。“上船。我们要在完全天黑前接近游艇，夜色是我们的掩护。”

快艇的引擎启动时只发出低沉的轰鸣。陆北辰显然是个熟练的舵手，他驾驶快艇沿着湖岸缓慢行驶，避开主航道，利用岛屿和礁石作为掩护。林微光趴在船舷边，看着苏黎世湖的湖水在暮色中从深蓝变成墨黑。对岸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还有一公里。”陆北辰看着导航屏幕，“关掉所有灯。从后面接近。”

快艇滑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湖面的波纹。前方，那艘名为“镜像号”的白色游艇像一个发光的城堡，甲板上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音乐和人声。

“张佑明在开派对？”林微光低声问。

“可能是在庆祝。”陆北辰冷笑，“庆祝他抢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快艇在距离游艇约五十米处停下，抛下小型锚。陆北辰从座位下取出两套潜水装备。“我们得从水下接近。船尾有潜水平台，可以从那里上去。”

林微光看着黑色的湖水。怀孕的身体不适合潜水，但陆北辰准备了特制的浮力背心，可以让她轻松浮起。她换上潜水服，戴上呼吸器，跟着陆北辰滑入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她咬紧牙关，跟着陆北辰的荧光手环，向游艇的阴影游去。水下能听见引擎低沉的震动，还有从船体传来的模糊音乐声。

游艇的潜水平台果然没有人。他们悄悄爬上去，脱掉潜水装备，藏在平台下的储物箱里。陆北辰用解码器打开通往内部的门，两人闪身进入。

内部是奢华的全木装修，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雪茄和香槟的味道。音乐声更清晰了，是爵士乐，夹杂着笑声和交谈声。他们现在在游艇的底层，离派对甲板有两层距离。

“保险库在这一层。”陆北辰对照平面图，“往前走，左转第二间。”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们经过几扇紧闭的门，其中一扇门里传来电脑风扇的声音。陆北辰停下来，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他低声说，“至少两个。”

林微光看着那扇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铭牌：“数据室”。

“服务器可能就在里面。”她说。

陆北辰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支小巧的注射器。“强效镇静剂，三十秒起效。我开门，你退后。”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探出头：“什么事——”

陆北辰的针扎进他的脖子。研究员眼睛瞪大，软倒下去。里面另一个研究员刚站起来，陆北辰已经冲进去，第二针解决。

数据室不大，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金属柜，表面有各种指示灯在闪烁。这就是维克多·兰格的服务器。旁边的工作台上，几台显示器正滚动着基因序列数据。

“就是它。”陆北辰蹲下来，检查服务器的接口，“有物理锁，需要密码。”

林微光想起维克多的纸条：AnnaEchochild。她在服务器的键盘上输入这串字符。

屏幕亮起：“欢迎，维克多。正在加载最终协议……”

进度条开始滚动。陆北辰快速连接上一个外接硬盘，开始拷贝所有数据。屏幕上弹出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拷贝。启动自毁程序倒计时：60秒。”

“该死！”陆北辰加快操作，“张佑明设置了防护！”

59、58、57……

林微光盯着屏幕。在倒计时的数字下方，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如需中止自毁，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还有管理员权限！”她喊。

“密码是什么？”陆北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破解。

林微光的大脑飞速运转。维克多会设什么密码？他女儿的名字已经用过了。他的愧疚？他的研究？

镜像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问他最后悔的事。”

林微光脱口而出：“他放弃的那个项目叫什么？”

陆北辰愣了一下：“回声之子。但我们已经用过了——”

“不，是完整名称。”林微光输入：“Echochild_project_Abandoned”。

倒计时停在23秒。屏幕闪烁，弹出新提示：“管理员验证通过。请输入第二级密码：维克多的救赎。”

救赎？维克多认为什么能救赎自己？

镜像再次低语：“他烧掉所有备份，只留了一份。为什么？”

因为他想有人发现真相。因为他希望有人能阻止这一切。因为他……

林微光输入：“Forydaughter_tobeFree”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屏幕变绿：“自毁程序已中止。所有数据解锁。”

陆北辰松了口气，继续拷贝。数据量巨大，进度条缓慢爬升。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数据室有异常！所有人过来！”

他们被发现了。

陆北辰拔下硬盘塞进防水袋，扔给林微光：“你从原路返回，上快艇先走。我拖住他们。”

“一起走！”

“硬盘更重要！”陆北辰推她出门，“快！”

林微光冲出数据室，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身后传来打斗声、玻璃碎裂声、还有陆北辰的闷哼。她没有回头。

潜水平台就在前面。她穿上浮力背心，正要跳入水中，一个身影挡在了门口。

张佑明。

他穿着骚包的亮紫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还是那副亲切的笑容。“微光，好久不见。这么着急走？”

林微光慢慢后退。“张总，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一部分。”张佑明抿了一口酒，“我本来只想赚钱，做个聪明的商人。但当我发现这个计划的规模……老天，这是改变世界的生意。谁掌握了回声序列，谁就掌握了下一代人类。这比什么娱乐圈、房地产都大得多。”

“你想用它做什么？”

“很多事。”张佑明向前一步，“比如，筛选出最有天赋的孩子，培养成超级明星、科学家、运动员。比如，为富人提供定制后代的‘基因设计’服务。再比如……”他笑了，“开发一种能让人看见‘理想自我’的娱乐产品。想象一下，你戴上一个设备，就能和幻想中的完美伴侣约会，或者体验成为超级英雄的感觉。这市场有多大？”

他把回声序列变成了商品。林微光感到一阵恶心。

“但你们都需要稳定剂，对吗？”她握紧手中的硬盘，“没有配方，你的所有计划都是空谈。”

张佑明的笑容淡了。“把硬盘给我，微光。看在我们合作多年的份上，我可以让你和暖暖过上好日子。否则……”他拍了拍手。

两个保镖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握着电击枪。

林微光背靠着栏杆，需要专注，她现在太恐慌，无法凝聚意识。

张佑明伸出手：“最后一次机会。”

林微光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伯乐、她的导师、她以为的朋友。现在他只是个被贪婪吞噬的怪物。

她突然笑了。

“张佑明，”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女伯爵不自己掌控一切？为什么要拉你入伙？”

张佑明愣了一下。

“因为回声序列携带者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林微光慢慢说，“我们对强烈的情绪波动特别敏感，尤其是……恐惧。”

她闭上眼睛，不是想象镜像，而是回忆。回忆暖暖出生时的剧痛，回忆母亲临终前的眼泪，回忆自己发现真相时的崩溃。所有的恐惧、绝望、愤怒像潮水一样涌起，被她有意识地推向体外。

空气中开始出现光点。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片闪烁的、不稳定的光雾。光雾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她恐惧的一切：镜中的自己、实验室的针管、女伯爵的眼睛、张佑明的笑容。

那些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叫。

保镖们愣住了，电击枪从手中滑落。张佑明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回声。”林微光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银光旋转，“现在，轮到你了。”

光雾扑向张佑明。他尖叫起来，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冲击——他看见了所有他害怕的东西：破产、被背叛、孤独终老、变成无人记得的尘埃。

保镖们拖着瘫软的张佑明仓皇逃离。光雾慢慢消散。

林微光跪倒在地，精疲力尽。过度使用能力的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她趴在栏杆边干呕。

一只手扶住了她。陆北辰，脸上有瘀伤，衬衫撕破了，但还站着。

“你做到了。”他声音里有真正的惊叹。

“硬盘……”林微光递给他。

陆北辰接过，小心收好。“快走。他们很快会回来。”

他们跳入湖水，游向快艇。游艇上警报大作，探照灯扫过湖面，但快艇已经启动，冲入更深的黑暗。

回头望去，“镜像号”游艇的灯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颗正在沉没的星星。

快艇上，陆北辰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硬盘。数据开始加载。林微光裹着毯子，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件列表：实验记录、基因序列、古籍译文、还有……一份标记为“最终警告”的视频文件。

陆北辰点开视频。

维克多·兰格出现在屏幕上，比日志照片里苍老许多，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背景看起来像某个安全屋。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维克多的声音沙哑，“但我必须留下最后的记录。回声序列不是自然进化，也不是基因武器。它是一种……信息载体。”

“我们破解了林晚秋古籍里的最后一段密文。那上面说，在人类文明出现之前，地球上存在过一个高度发达的种族，他们发展出了超越肉体的意识存在形式。但某种灾难迫使他们必须留下‘火种’，于是他们把自己的意识编码成基因序列，植入当时还处于原始状态的人类祖先体内。这些序列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让携带者获得‘多维感知’能力——本质上是接收远古意识碎片的能力。”

“林晚秋家族的女性，就是这些‘火种携带者’。冯·艾森伯格家族三百年来收集她们，不是在促进进化，而是在收集远古意识的碎片。他们相信，只要集齐足够多的碎片，就能‘召唤’出完整的远古意识，获得那个失落文明的全部知识和技术。”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文明毁灭的原因，正是这种‘意识统一’。当所有个体意识融合成一个整体后，它失去了创造性，失去了多样性，最终陷入停滞和疯狂。回声序列不是礼物，是墓碑。它记录了一个文明的死亡。”

维克多的脸靠近镜头，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发现的稳定剂配方，本质上是抑制远古意识碎片的活性。但女伯爵和张佑明想要的是相反的效果——他们想增强活性，加速碎片的融合。如果他们成功了，不是创造出‘完美人类’，而是唤醒一个沉睡的、疯狂的集体意识。它会吞噬所有携带者的自我，把他们变成它的延伸。”

“阻止他们。毁了所有数据。尤其要毁了女伯爵书房里的‘共鸣器’——那是一台能放大回声序列信号的机器，是她从古籍里复原的远古技术。一旦启动，它能强制激活全球所有携带者体内的序列，开始融合过程。”

“最后的密码：毁掉镜子，才能看见真实。”

视频结束。

快艇在苏黎世湖的夜色中沉默前行。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空。

林微光看着陆北辰：“共鸣器在女伯爵的书房。”

“我们知道位置了。”陆北辰关闭电脑，“但我们需要计划。女伯爵现在在歌剧院，午夜才会回庄园。我们有大约四小时。”

“暖暖和苏蔓……”

“她们已经安全了。”陆北辰说，“现在，我们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调转船头，不是驶向岸边，而是驶向湖心更深处。

“去哪里？”林微光问。

“一个张佑明不知道的地方。”陆北辰说，“我父亲生前在湖底建了一个秘密实验室。那里有能彻底销毁基因样本的设备——高温等离子焚化炉，连dNA都能分解成基本元素。硬盘里的数据需要在那里销毁，确保没有任何备份残留。”

林微光看着漆黑如墨的湖水。湖底藏着另一个秘密，而他们正要潜入更深的黑暗。

快艇的导航灯在湖面上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

在她怀中，硬盘微微发热，仿佛里面的数据是活物，正等待着被释放，或被毁灭。

而更深处，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感知到了母亲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