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暗渊(十四)以身入暗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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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藏在笑靥和温柔
她用了整整一年半,七拐八绕、拆碎了揉碎了打问,终于查到了那些人的底细。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流窜犯,他们是那多贩毒集团底下的人,长年从边境往内地偷运毒品,那一次路过镇上,看上了走读上下学的阿荷。
而更让她浑身发冷的那个消息,是那个晚上的事情,那多本人也在场。
那多看上了一个干净得像水一样的妹妹,而阿荷没有答应。
他从来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于是他让人在阿荷的水里下了毒,一次、两次、三次。
阿荷不知道,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被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人从中间碾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把她带到旅馆里,那多就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人作践她。”她说,“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求,看着她在地上爬,他就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笑着看着,就像看一条丧家之犬。”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车窗外某一点上,仿佛透过那些飞退的树影,她又看见了那个黑暗的夜晚,看见了妹妹被拖进旅馆大门时的最后背影。
我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方向盘包裹的皮套里。
那些毒贩,那些仗着毒品和枪炮横行的畜生,最可恨的从来不是他们杀人,而是把人活生生地拖进泥坑,一点一点地榨干她的希望,再告诉她,你不配活着。
阿莲听完了那些消息的那天晚上,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一宿没睡。
第二天清晨,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已经找准了方向的孤狼。
她收拾好行李,也没有多少行李,一只箱子就装完了,坐上了去边境的长途汽车。
她没有试图直接去杀那多,她知道那多是异能者,自己一个普通人,拿刀拿枪都动不了他分毫。
但她也不想逃。
她跟了他整整一个月,摸清了他的作息、他的习惯、他日常出没的地点和身边有多少人。
然后她出现在了他面前,以一个小镇女人的身份,她长得好,胆大心细,又豁得出去脸面。
她替他打理一些杂事,从端茶倒水到处理一些不见光的东西,慢慢赢得了那多的信任,成了他手底下为数不多的女人。
她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来,她每天对着那些让她作呕的人笑,敬酒,替他们处理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活。
她看着他们吸毒,贩毒,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看着那些和阿荷一样年轻的女孩子被他们毁掉,而她就站在旁边,有时候还要帮忙递一下绳子,脸上堆着笑,陪着他们哈哈大笑。
只有到夜里,回到自己那间铁皮屋里,关上门,她才会蹲在墙角,用被子蒙住头,无声地流泪,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忍,要忍,一定要忍。
她像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渊里,进来就不能出去,她没有想过要再出去。
那多是异能者,以她普通人的能力,就算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也不一定能捅穿他的皮肤。
她杀不了他,她也不打算亲手杀他,她只需要收集证据,把人证物证弄齐全,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交出去,只要证据能交到神国警方的手里,那多就一定会被绳之以法。
她就算看不到那天,也值了。
那段时间,她一边继续在那多身边周旋,一边辗转打听妹妹的事,她始终想知道,阿荷死后,是谁替她收了尸,是谁把她送回了神国。
她花了很长时间,从很多人的嘴里,拼凑出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白浪。
是白家的人。
那天白浪正好来边境和那多交易,可惜他来得太晚,阿荷已经死了,他看到那具冰冷的尸体,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掏了一笔钱,让人做了最好的收敛。
有人问他为什么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这些事,白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作恶多端,总得行点善事,免得将来下地狱。”
她听别人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坐在铁皮屋的门槛上,忍不住冷笑了很久,一个人说自己作恶多端,这句话本身就不像一个真正的恶人能说出口的,那时候她就想见见他。
可他一直远在白家,难得来一次掸国,白家跟那多之间,说不上是朋友,也说不上是敌人,不过是一桩一桩的交易,彼此各取所需,谁也不过问谁的底细。
后来的事情,来得又快又突然。
她听说白家倒了,白家本家在一夜之间被端了,有人说白浪死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还在边境那一片流窜,那多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只是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可惜了,以后少了一个好买家。”
那天,她找到机会,装作不经意地在那多面前提了一嘴:“多哥,听说白家那个白浪,在外面走投无路。这人以前跟咱们做过好几单生意,路子野,人也机灵。现在无家可归,就是个丧家之犬,到处找地方落脚。多哥您要是这时候伸手拉他一把,收留他,他以后还不死心塌地地给您卖命?”
那多听了,没有立刻说话,抽了好几口烟,才慢慢笑了一声:“倒也是。白家那块招牌虽然倒了,可白浪那小子,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要是肯来我这儿,倒也是一把好刀。”
她听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装出一副随口的模样道:“那我给那边递个信儿?就说是您的主意,愿意收留他。”
那多摆了摆手:“行,你办事稳妥,你看着办吧。”
消息递出去了。
她等了一周,没有回音,又等了一周,还是没有动静,她几乎以为白浪不会来了,以为他会在神国境内被抓住,或者干脆另投了别处。
结果那天下午,有人告诉她:“寨子门口来了个年轻人,说要找多哥。自称白浪。”
她第一个跑到了营地门口。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外的空地上,身后背着一个破帆布包,衣服半旧,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像一棵孤零零的树长在荒原上。
他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平淡,安静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接他,黄昏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硬的轮廓。
她很早以前听人说过白浪的名字,说他是白家最能打的,白家老头子的左膀右臂,手上沾的血不少,道上混的人都很给几分薄面,她想象过很多次这张脸。
可当亲眼见到他时,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句话,却被她牢牢压在了心底。
她没有问:阿荷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你有没有替她盖好那块白布,你有没有把她弄干净?
她知道那些问题不能问,一旦问了,她就露了底,那多安排她去监视白浪,她就去做那多让她做的事。
她甚至做得比那多期望的还要好,所以那多把她拨到了白浪身边。
可她心里真正的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替白浪安顿好了住处,又按那多的意思被派到了他身边。
她知道那多的意思是让她去监视白浪,看看这个新来的是否靠得住,是否藏着什么别的心思。
第二天她端着粥走进那间铁皮屋的时候,看着白浪的眼睛,心里想的是:
在这里,在这个烂泥潭里,也许这个叫白浪的人,是一根能把她脚下这根滑溜溜的绳子固定住的桩子,也许他身上藏着的东西,和她想要的那种光明,是同一条路。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下来。
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她身边,放慢呼吸,看着她,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这条黑暗的路上独自行走的人,以为我看透了每一个人的面具,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可我从没有想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早已背着仇恨和希望,踽踽独行在比我还深的暗处。
她叫阿莲,可她不再想做那个在流水线旁站十二个小时、免费给妹妹寄钱的阿莲了。
她现在是为了复仇和正义而活的曼珠,是带着一身伤疤从那多手里撕下来的曼珠。
她没有哭。
讲完整个故事,她没有哭,整个人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一种沉静冰凉的光。
她把那本收在贴身衣袋里的账本和存储器一并交到我手上,像是把自己最后的东西也交了出来。
我握住存储器,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沉默了很久,骰子才在驾驶座轻轻咳了一声:“嫂子,那多这回是彻底疯了。咱们导航里说的郑道安的地盘就在前面五公里处。他那边设有哨卡,估计会拦车检查。”
我把存储器收好,抬头看向前方的路面。
天色渐渐暗了,树影越来越深,前面不远处的路口,隐隐能看到一座用沙袋垒起来的哨位和一根横杆,上面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盏灯在暮色里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驶近。
“跟哨卡那些人打招呼。”我说,“就说白浪来了,找安公叙叙旧。看看安公还记不记得我这个人情。”
骰子放慢了车速,车灯扫过前方,照亮了那几个端着枪、穿着迷彩的守卡人。
他们认出了车牌,却没有立刻放行,其中一人转身跑进屋去打了一个电话。
我回头看了曼珠一眼。
她半靠在座椅上,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但精神仍带着疲惫,目光却还亮着,亮得像一簇不灭的火焰,从她眼底烧出来,烧穿这一路所有的黑暗。
“别硬撑着。”我说,“到了郑道安的地盘,至少今晚上能睡一个安稳觉。”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点温热。
那一点温热顺着我的掌纹,慢慢往里渗,像冬天雪地里的一粒火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
我知道,今夜过后,我们会走进另一片由毒枭郑道安掌控的地盘,那里并不比那多的营地安全多少。
可至少我们身边还有彼此,还有一份刚刚认出来的同路人的微光。
车灯穿过那座哨卡的栏杆,停在下一个暗沉的路口,我握紧了手里的存储器,像握住了阿荷那件没有来得及穿上的红色羽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