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暗渊(十四)以身入暗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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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荷死了。”
她当时愣住了。
脑子里嗡嗡地响,像被人从背后用铁棍敲了一记,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
她张着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终于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阿荷死了。你是家属吧?你们家就你还能回来一趟,赶紧回来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从厂里跑出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奔跑的脚步声在厂房的走廊里一阶一阶地回响,像怎么也追不上的鼓点。
她甚至没有跟台长请假,她冲出工厂大门,在羊城人流汹涌的街头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她蹲在路边一个墙角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怎么也不听话地流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样嘶哑:“不会的。她明明说好暑假来羊城看我。她说了要考上大学,还要带着我去北京看天安门。她说了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蹲在那个墙角下,蹲了很久很久,直到两条腿都麻了,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城市里走了多长时间,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掉,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等她赶回老家,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拖着两只沉得像铅块一样的腿走进镇卫生院的太平间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腐气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钻进鼻腔,像一把钝刀子在肺叶上割。
工作人员掀开那张白布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白布
她的面颊凹陷,嘴唇被咬烂了,眼眶乌青,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胸腔处有一大片暗紫色的淤痕,两肋的骨头像是断了,在皮肤下凸起畸形的角度。
那件她买给她的红色羽绒服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条薄得像纸一样的旧衫,沾满了血和别的什么污渍,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破布。
她跪在铁床边,伸手想去摸阿荷的脸,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指尖颤得厉害,她怕自己摸上去是冰的,怕那冰凉的东西会把她最后一丝念想也带走。
我记得那个画面。
因为我看到的时候,阿莲还没有赶回来。
那天我正好顺着底下人的线,到了掸国边境那个镇子,替白家跟那多的人谈一笔旱线货的旧账,走到镇卫生院门口,看见几个穿制服的抬着一具担架,从一辆面包车后面下来。
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很薄,
我本来不该多管闲事,可白布边缘垂下来的一只手,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只少女的手,细,小,指节已经发青,指甲里嵌着干涸的泥土,手腕上有一圈圈暗紫色的勒痕,像一条蛇在皮肤上盘了很多圈。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就再也迈不动步了。
那只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从来不曾沾过这世上的污秽,却被人硬生生地攥碎在这片烂泥地里。
我就那么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他们把人抬进去,一直到夜色暗下来,我才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我知道自己不该管这摊事,一个贩毒的人,管一具素不相识的尸体,传出去只会招来麻烦,但那天我没能管住自己的腿。
太平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一根也接触不良似的,忽明忽暗地闪,照得那张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
那不是一张死人的脸,那是一张被人糟蹋完了、又随手扔掉的东西。
嘴唇上还有伤口,鼻梁似乎断过,歪向一边,脸上有巴掌印,也有脏东西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整个人像被一场洪水卷走了所有的尊严,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冷冰冰地躺在铁床上,等着人来认领。
我问守太平间那个老头,这女孩是哪里来的,老头叹了口气,说派出所查了,好像是镇上中学的学生,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在羊城打工,姐姐还没赶回来,尸首都快臭了。
我让他掀开白布再看了一眼,看到她的手腕、脚踝、锁骨的淤青,还有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和烟头烫伤,我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这样一个小女孩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见过贩毒的人怎么毁掉一条条街,见过吸毒的人怎么亲手烧掉自己的家,什么场面我都见过。
可我站在那具小尸体面前,还是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跑到后院扶着墙干呕了很久。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活着,省下了每一分钱,连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把一切都寄回家里,供妹妹读书,盼着妹妹将来能考大学,能走出那座大山,去过更好的日子。
可那群畜生,看见阿荷在放学路上,就像看见了一头干净的小羊羔。
他们把车停下来,朝她吹口哨,说几句下流话,拎着装了药的水瓶朝她晃了晃,说她如果喝了这瓶“饮料”,就给她买新衣服,带她去看电影。
阿荷不喝,他们就拽住她的手腕,逼她喝下去,她挣扎,她喊,但镇上一个放学回家的女孩,能有什么力量反抗一群从边境流窜过来的成年男人?
她被拖进车子,在里头哭喊,他们拿那种东西拍她,打她,用烟头烫她。
她狼狈地逃回家,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可毒已经钻进她的血液,那种钻心蚀骨的瘾,不是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扛得住的。
瘾发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像被一只大手一节一节地拧断,冷汗浸透了衣衫,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蜷缩在床上,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嘴唇咬出了血,也不敢跟家里人说。
她怕母亲担心,怕卧床的父亲知道了病情会加重,她以为自己能硬扛过去,却不知道那毒已经把她的意志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们像蹲在洞口的毒蛇一样,等着她发作了,自己爬回洞口来求他们。
她求一米,他们就进一步,今天进一点,明天再进一点,一步一步把她拖进暗渊。
直到那个晚上,他们在镇上一间宾馆的房间里,把她如同破布一样用尽,然后所有人走了,把她像垃圾一样扔在那里。
她死了。
死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身上那件旧衫被撕裂开了,露出那些纵横交错的青痕。
她用这么一副模样,一个人躺在冰凉的铁床上,等着从来不知道她在哪儿受罪的姐姐,从几百公里外赶回来。
我那时候还没混进那多的营地,只是白家手下的一个年轻人,本来不该在这种事情上出头。
但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我走出那间太平间的时候,腿一直在发抖,风一吹,脸上竟然湿了一片,我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我折回去,跟卫生院的人说,这个女孩的后事我来管,买最好的棺材,请最好的人给她清洗、补妆,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再也不许任何人碰她。
我给了一个老头子一笔钱,让他跑去镇上买一套干净的、崭新的衣服。
不要那些灰扑扑的旧衫,要鲜亮的颜色。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穿的颜色,我甚至特意交代,买红色的,她姐姐过年买给她的那件红羽绒服,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些人给阿荷清洗身体的时候,她身体上那些青紫像一根根鞭子,抽在我的心上,我没有进去看,只是站在门外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堆了一小堆烟头。
我在想,这就是毒品。
毒品不仅能杀人,还能先把人一寸一寸地剥掉,吸干她的眼泪、骨血和尊严。
再把她像一只用完的废零件一样丢在大街上,让那些最干净、最天真、最想好好活着的孩子,以一个最悲惨最荒诞的方式死去。
我站在太平间门外的那堵墙边,看着天黑下来又亮起来,看着那堆烟头一根根燃尽,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世上的毒,不仅在那白色的粉末里,还在那些人心内部腐烂发臭的地方。
等阿莲赶回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远远地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眼睛红肿、身上还穿着几件干净外套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院。
那应该就是阿荷的姐姐,她冲进太平间,很快就传出一声又快又尖的哭喊,像刀子刮在铁皮上,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本来已经托人把事情都安排妥当,该出的钱都出了,该打点的也都打点了。
剩下的只是让那具小尸体安安静静地离开,我把阿荷的骨灰交给了镇上的干部,托他们转交给家属,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太平间的窗口,看到一个单薄的影子跪在里面,像被抽去了脊梁,我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像是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阿莲后来告诉我,她抱着阿荷已经冰冷的身体,感觉像是抱着半截被抽空了的纸人一样,轻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反复摸着那截冰凉的指头,指尖都是僵的,她喊阿荷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应她,整个太平间里只有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铁皮顶上撞来撞去。
她说她那时候几乎疯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铁床边沿,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哭声。
因为哭不出来,眼泪干涸在了眼眶里,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一切之后的那种干裂的剧痛。
她问我:“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旧外套,因为那件红的要过年才舍得穿,她把那件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连吊牌都没舍得剪,想着等考上大学再穿,省得弄脏了。”
我沉默了很久,没有接话。
她又说:“她每次打电话来都问我,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厂里放假。她说那我把成绩单藏好,等你回来看,姐你要给我签字,老师说了,家长要签字,你是我家长,你回来我就能交作业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条水位降到枯竭的河床,只剩下龟裂的泥土和阳光下暴晒的石头。
她后来没有再回羊城,也没有再回那条流水线,她把阿荷的骨灰安葬在镇外的小山坡上,对着那个崭新的墓碑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回了家,告诉卧床的父亲和病弱的母亲,她要去城里多挣点钱,以后寄回来给他们养老。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要去哪里。
从那天起,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天打零工,晚上混在镇上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中间,向那些嘴上没个把门的人打听消息,一点一点地拼凑那些碎片的真相。
她学会了陪笑脸,学会了敬酒,学会了在男人堆里周旋却不让任何人占到真正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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