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暗渊(四)巴颂(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就像我在观察他一样。
我们回到那多的据点时,已经是下午。
营地里比印象中更热闹了,多了十几张新面孔。
有人正在往皮卡上装沙袋,还有一个壮汉在擦一挺重机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人们看到我们的车队回来,各自停下手里的活,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
我下车的时候,感觉背后的视线至少有七八道,明里暗里的都有。
我故意伸了个懒腰,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句“累死老子了”,迈着松松垮垮的步子往里走。
那多叫住我:“兄弟,别急着走,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他领着我和骰子走向营地后面的一栋两层小楼。
小楼的外墙刷着蓝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楼前挂着一盏白炽灯,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打牌的声音和粗俗的笑骂声。
那多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一酸。
屋子里灯光昏黄,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打牌,桌上散着一堆钞票和几瓶啤酒。
“都停一下,都停一下。”那多拍了拍巴掌,“给你们介绍个兄弟,这就是我以前说过的白浪。”
几个人都停下来,纷纷转头看向我。
他们的目光像是几把尺子,在无声地丈量着我的深浅。
有人点了点头算打招呼,有人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更多的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戒备。
我笑着朝他们拱了拱手:“兄弟们好,叫我白浪就行。初来乍到,有什么规矩不懂的,还请多多包涵。”
“好说好说。”一个瘦子端起啤酒瓶朝我晃了晃,“来了就是兄弟。”
但我注意到,坐在这群人最里面的一个男人,始终没有起身。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留着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没扣扣子的迷彩服,露出发达的胸膛。
他胸口上纹着一只黑色的蝎子,蝎尾翘起,像随时准备蜇人一口。
他手里捏着一把牌,慢悠悠地翻看着,像是没听到我说话一样。
巴颂。
那多手下掌管武装贩运的头目,负责从掸国北部到神国边境的所有陆路运输。
他是那多集团里仅次于那多的实权人物。
我在白家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很淡很淡的敌意。
那多也注意到了巴颂没动,又喊了一声:“巴颂!过来认识认识!”
巴颂这才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牌,站起来。
他个头比我高半个头,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白浪?听说过。白家最能打的打手。以前在白家混的时候,可没少踩我们这些外人吧?”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人交换着眼色,有人自觉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牌,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我笑了笑,装作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以前各为其主,白家走得近,得罪过不少朋友。如果以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巴颂哼了一声:“赔不是就算了,那多哥既然收了你,我就认你这个兄弟。”
他说着伸出手来,力道很大地握住我的手。
那力道不像是握手,更像是较劲,指节几乎要被捏得“咯咯”作响。
我的笑意没变,也同样回敬了几分力道。
我感觉到巴颂的拇指试图往我虎口上压,那是试图反制关节的握法。
只有老道上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手法试探。
我没有松劲,指节在他手背上稳稳地用力按下去。
我们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几秒,像两头对峙的公牛。
巴颂眼神闪了闪,率先松开手。
“好了好了,以后都是自家兄弟。”那多适时出来打圆场,搂着我和巴颂的肩膀,“喝酒喝酒!我让人去弄两条肥鱼来,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点起了篝火。
烤鱼的香气混着酒气弥漫开来,一群人或坐或站,喝得热火朝天。
那多喝得脸颊泛红,搂着一个女人大声唱着掸国山歌,调子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我坐在篝火边,端着酒碗,看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心里却像被一条冰冷的锁链系着。
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像是流动的蜡。
笑的时候是一个模样,转眼又变成另一个模样。
巴颂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和一个手下说话。
他偶尔抬眼看我一下,目光阴沉,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没有回避,举起酒碗朝他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
他冷着脸没有回应,转过头去。
“哥,你不该跟巴颂硬碰。”骰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我身边。
他手里捏着骰子,看起来有些醉意,但眼睛依然清亮。
“他是那多手下的老人了,手段毒着呢。以前有两个后来投靠的新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你怕他把我也弄死?”我笑了笑。
骰子耸耸肩:“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多小心。”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巴颂手里有条线,专门走湄公河的水路。那水路很隐秘,连那多都不一定全知道。你要是想在这站稳脚跟,别碰那条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侧头看他。
骰子嘿嘿一笑,拿起骰子抛了抛:“赌场里什么都能听到。有时候多喝几杯,有人就爱吹几句牛。”
他说完,也不等我追问,就起身拍拍屁股走了,重新钻进了人群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骰子刚才这段话,表面上是好意提醒,实际上却像是有意在告诉我一些信息。
他是想让我去碰那条水路?
还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对那条线感兴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条情报很重要,重要到我必须尽快传出去。
夜深人散,营地恢复了安静。
篝火堆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偶尔爆出一个火星。
我回到铁皮屋,推开门,看见曼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对着镜子卸耳环。
灯光照在她侧脸上,五官显得格外立体。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回来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她放下镜子,看着我,“白浪哥,今天那多带你去见巴颂了?”
“嗯。”
“他是不是对你不太客气?”
我转头看她:“你消息倒灵通。”
曼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
她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像一个相处已久的妻子,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而幽长的气息,说不清是花还是药,在夜色的包裹下若有若无。
“巴颂这个人,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那多现在看重你,他心里肯定不舒服。你以后要小心他。”
“你担心我?”我低头看着她。
曼珠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我不是担心你,白浪哥。我是怕你被弄死,以后没人像你这样用力疼爱我,那我可就亏大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去,留给我一个曼妙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各种念头翻涌。
这个女人每一次说话,都像是包着糖衣的谜语。
她提醒我巴颂危险,却又表现得漫不经心。
她像是站在我这边,却又不确定她真正的身份。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上床。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画面——巴颂阴冷的眼神,那多意味深长的笑容,曼珠嘴角的弧度,还有那些被油布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它们像一条条溪流,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而站在网中心的我,不能轻举妄动,一步都不能踏错。
我在心里说:慢慢来。
别急。
你已经到了这张网最中心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一根一根地找到它们,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连根拔起。
夜色沉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我看了看床上的曼珠。
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肩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我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反正睡也睡过了,做戏做全套,哪有夫妻分床睡的道理。
我走到床边,挨着她躺了下去。
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动作,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我的胸口上,脸埋进我的肩窝,身体温热而柔软。
温热带着香气的呼吸拂在我颈侧,像一片羽毛,痒痒的。
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睡迷糊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隔着衣料传来体温。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她的胸腔缓缓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低语。
我睁着眼,看着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师父说,干卧底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对什么人产生了感情。
因为感情会让人犹豫,犹豫会让人露出破绽。
可在这个暗夜里,一个女人的呼吸贴在我的颈侧,手指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搭在我胸口的衣缝上,就像一条唯一连在地上的线,轻轻拉住我,不让我彻底飘散。
在睡着之前,我在心里说:曼珠,你到底是谁?你留在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光沉默,营地里只有风的声音。
我在那片风声中慢慢闭上眼,枕着她的手,稳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