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暗渊(四)巴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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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土楼的木窗缝隙照进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子切在泥地上。
我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枕头底下的枪还在,然后才翻了个身坐起来。
曼珠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一样。
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还冒着热气。
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又消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我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没有动。
你永远不知道一碗粥端到你面前之前,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我见过太多次,那些吃下最后一顿饭的兄弟们,是怎么口吐白沫倒下去的。
这行里,死是最简单的事。
有时候你觉得最安全的那个瞬间,恰恰是离死亡最近的瞬间。
我端起门边的洗脸盆,倒了点冷水,把脸埋进去搓了两把,再用湿手抹了抹头发。
等推开门的时候,我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笑容是我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最值钱的一件装备。
它比枪好使,比防弹衣结实。
一颗子弹只能打死一个人,而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可以骗过几十双眼睛。
清水寨的早晨比夜晚看起来更破旧。
寨子里的土楼被烟气熏得漆黑,几条瘦狗在地上寻食,几只鸡在墙角的垃圾堆里刨虫子。
山羊胡子召集了一帮人正在收拾昨晚留下的弹壳和血迹。
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昨晚那些死人的痕迹从地面上刮掉一样。
看到我出来,他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我走过去,故意大声打了个招呼:“老板,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
山羊胡子身体僵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笑:“白浪兄弟说笑了,我哪能睡得好……你们年轻人打打杀杀惯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见了血是要做噩梦的。”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做几次就习惯了。”
我又压低声音:“不过昨晚那几个兄弟的后事,麻烦老板处理一下。钱不是问题,回头我让多哥补给你。”
山羊胡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几个人都是我从外面雇的,给了钱就完事,没家属来找的。”
他像是怕我再提这件事,赶紧转移话题:“粥喝了吗?专门让人给你熬的。”
“喝了。”我面不改色地说,“味道不错。曼珠熬的?”
山羊胡子摇头:“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河边洗脸。粥是我屋里人弄的。”
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粥不是曼珠做的。
曼珠一大早就离开了土楼,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去哪了?去做什么?
我没有追问,只把这个问题压在心里,像压住一颗还没来得及引燃的火种。
那多显然心情不错,坐在土楼堂屋里喝着早茶。
见到我进门,他热情地招呼:“兄弟,睡得好不好?来来来,坐!尝尝这老寨子的茶,味道正!”
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故意砸了砸嘴:“还行,就是这寨子里的床板有点硬,硌得我腰疼。”
那多哈哈大笑:“这还不简单?等回了城里,哥哥给你弄张水床,保管你睡得舒坦!”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眼神带着一丝促狭:“昨晚曼珠伺候得怎么样?”
我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只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那多笑得更开心了,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好!看来你是真把她收了!”
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说:“多哥,昨晚的事,我不怪你。但我白浪不是那种光吃饭不干活的人。你既然收了我,我总得给你办点实事。昨天那批货是送到清水寨了,可你这么大的买卖,总不可能就一条线吧?”
那多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闪过一丝精光:“白浪兄弟这话有意思。你还知道哪些线?”
我故意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
然后我慢慢开口:“以前白家还在的时候,有几条老线,是白家自己走惯了的。白家一倒,那几条线就成了没主的野道。我手里还攥着几个接头人的信息。多哥要是用得上,我愿意把这些线接过来,为你效力。”
我没有告诉他,白家确实有几条旧路线,但其中两条早就被神国警方盯上了。
一旦启用,必定会暴露。
我要趁着这个机会,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地交出来。
既让那多觉得我有用,又为总部那边争取到更多的情报和时间。
那多没有说话,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碗,却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动,像是要从我这句话里找出什么破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神国警方给我下的套。
我面不改色地回望着他,眼神坦荡,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新人。
我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个——一个投名状,一件能证明我真心归顺的事情。
白家的旧线路,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因为那些线是死的,换不来现钱还是小事,万一被警方布控,那就是送命的事。
如果我真敢把那些线交出来,就说明我已经彻底背叛了白家,也彻底走在了神国对立的路上。
“兄弟,你真的愿意把白家的老路线交出来?”那多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少了几分热情,多了几分认真。
“我不是白家的人了。”我坦然道,“我现在是你的人。白家的那些东西,留着也是废,不如拿出来给你用。”
那多沉吟片刻,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够敞亮!白浪兄弟,我没有看错你!等回了城,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我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举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余光扫过土楼门口,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正靠在门框边。
曼珠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却像一条无声的蛇,在我身上游走了一圈。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我只知道,从我坐着的角度看过去,她正好处在逆光的位置,整个人的轮廓被光镀成一条锋利的边。
我没法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任何有用的东西,她的脸藏在阴影中,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我移开目光,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存在。
可不知为何,脊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和温度。
那感觉像一根细针,轻轻地,却持久地,刺在我后颈的皮肤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那多坐在我的车上,沿路给我介绍他地盘上的风景和产业。
当然,那些“产业”其实是毒品作坊和武装哨点。
他说的时候,带着一种地主炫耀自家田产的自豪。
“白浪兄弟,你看那片山。”他指着远处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岭,“那里面我们种了二百多亩的罂粟,等收成的时候,又是一大笔进账。”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片山峦连绵起伏,绿得发黑,在阳光下像一艘沉在水底的巨船。
我看不清那些罂粟,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那些茂密的植被
它们会开出艳丽的花,会被割出白色的浆液,会被加工成白色的粉末,然后在某个深夜越过边境线,流入神国的每一个角落。
任何一片花瓣流入神国,就可能毁掉一个家。
我看着那片山,脸上挂着敷衍的笑,心里却像吞了一块冰。
那片山,在神国的地图上,离边境线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每到收获季节,会有无数人通过这些山路把毒品送进神国,毁掉不知道多少家庭。
我想起师父郑远山给我看过的一组照片。
照片里一个母亲抱着她五岁的孩子,孩子的脸上全是脓疮。
因为那母亲在怀孕期间吸毒,孩子一出生便带着毒瘾,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母亲也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已经涣散到无法聚焦。
师父说:“李旭,你记住,咱们抓毒贩,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不让下一张这样的照片出现。”
那组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可我不敢丢,也不能丢。
那是我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提醒自己是谁的东西。
“多哥,这片山咱们有没有安排人看护?”我假装感兴趣地问。
那多摆摆手:“有!我安排了二十多个兄弟住在山脚,进山只有一条路,外人进不去。”
“那要是有人从山背面爬上来呢?”
那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考虑得比我细。白浪兄弟,有你在我身边,我这盘子更稳了。”
我心里冷笑,盘算着怎么把这个位置的信息传出去。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过了一条河之后,那多的兴致忽然更高了。
他往窗外指了指,说河对岸的密林里也藏着一个制毒点,平时根本没人会发现。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完全看不出任何人迹。
但我知道,只要那多说那里藏着一个点,那里就一定有。
我把那片林子的位置记在心里,留意着路边的标志物:一棵歪脖子树,一块白色的石头,一段被水冲塌的半截河堤。
正聊着,前方车队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用掸语喊了几句什么,车队随即停在路边。
那多从车窗探出头去,神色有些不悦:“怎么回事?”
一个哨兵跑过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那多的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头对我笑了笑:“没什么,有只不长眼的野猫在路边撒野,我过去处理一下。”
他下了车,朝前面走去。
我坐在车里,透过内后视镜,看到那多走到一辆皮卡旁边,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那人从车斗里拎出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东西——看形状,是枪。
那多让人把那些东西搬进旁边一座土楼,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上车时,他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笑意:“小事情,有人走私了点货,被我的人查了。走吧,回城!”
我点头,不再追问,只是默默数了一下那些油布包的数量——十一个。
每个的长度都足够装下一支长枪。
那座土楼的准确位置我也记住了:一条无名土路的路口,一棵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树,还有门前晒着的一张破渔网。
这些信息,也许哪一天就会成为一串钥匙上的齿痕,打开某扇紧闭的门。
车队继续前行。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脑子里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今天获得的每一个信息分门别类地放好。
骰子坐在后座,骰子声依旧“哗啦哗啦”响着,像某一种无人在意的背景音。
可我知道,骰子的眼神始终通过后视镜的反射,落在我身上。
他在观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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