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暗渊(二)机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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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铁皮屋外传来脚步声。
我几乎是本能地惊醒,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枪柄,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敲门声。
“白浪哥,起了没?”
是曼珠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故意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又停了几秒才嘶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曼珠斜靠在门框上。
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短袖和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那张脸上没有昨晚的媚笑,只有一种干爽的冷淡。
“多哥让所有人去仓库集合,就差你了。”
“这么早?”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故意打量了她一圈,
“你穿成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没接话,只是勾了勾嘴角:“那等晚上再穿你喜欢的给你看。”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马尾在晨光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她现在的样子和昨晚在床上判若两人。
昨晚那个笑得像一样的女人,和现在这个冷得像刀锋一样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穿上外套,把枪插在腰后,用衣摆盖住,又抓了一把槟榔塞进口袋,才朝仓库走去。
这也许是一个试探,但也是一个机会。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几辆皮卡横七竖八地停着,一些武装分子靠坐在车斗里抽烟,看到我时,目光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面不改色,叼着烟,迈着大步走过去,仿佛整个地盘本来就该是我的。
有人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我没有理会。
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了。
在毒贩的营地里,新人永远是被怀疑的对象。
你做得太好,他们会忌惮你;你做得太差,他们会看不起你。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猜不透你。
仓库是一座巨大的铁皮棚,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正中堆着十几个蓝色的塑料桶,桶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晶体,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刺目的亮光。
那是冰毒半成品。
几个赤膊的汉子正拿着铁锹搅拌,汗水沿着脊背淌下来,没人抬头。
四周靠墙的枪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AK、几挺轻机枪,还有一箱箱的弹药。
角落里甚至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车斗上架着重机枪,弹链像一条金色的蟒蛇盘在车厢里。
整个仓库里人声鼎沸,少说有三四十号人。
那多站在最里面,脚踩着一个弹药箱,正一边抽烟一边和几个壮汉说着什么。
他们见我来,都闭了嘴,齐齐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敌意,有好奇,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哟!白浪兄弟来了!”那多大笑着朝我招手,又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壮汉,“快让开,给白浪兄弟腾个位置!”
壮汉沉默地让开,我面色如常地走过去,也没有推辞,往那多身边一站,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多哥,这么大阵仗,是要干大买卖?”
“还是你眼光毒。”那多嘿嘿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朝人群里喊了一声,“骰子!骰子呢?给你介绍个人!”
人群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来喽!”
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蓄着小胡子,脸上带着一种睡不醒的倦怠。
最显眼的是他的手——左手三根手指间不断转动着三颗骰子,发出清脆的“哗啦哗啦”声。
那多指着我,向他介绍:“这是白浪哥,白家出来的高手,以后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你们都得听。”
年轻人笑呵呵地看了我一眼,手上骰子不停:“白浪哥好,我叫骰子,以后多罩着弟弟。”
我打量了他片刻,笑了:“骰子?这名儿奇怪。”
“嗨,就因为我走到哪儿都攥着这东西。”他把骰子往上一抛,利落地接住,“我这人信命,命都在骰子上呢。”
我没再多问,却将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这个骰子,看着吊儿郎当,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没有在看毒品时那种麻木和贪婪。
他看过那堆冰毒时,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克制着什么。
一个毒贩,为什么会厌恶毒品?
要么他在演戏,要么他另有身份。
我暂时还不能确定。
那多清了清嗓子,拍了拍巴掌,示意大家安静。
“兄弟们!昨晚神国的边防军又加强了巡逻,那边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但是——”他指了指那堆蓝色塑料桶,“这批货已经熬好了,纯度比之前那批高出了一截。只要运过去,利润至少翻两翻!”
仓库里响起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口哨。
那多抬手压了压,目光转向我:“白浪兄弟,你来得正好。这批货,我打算交给你负责送出去。”
我心里猛地一震,但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波澜。
“送到哪儿?”我淡淡地问。
“清水寨。”那多眯着眼睛,叼着烟,似乎在看我的反应,“那边有一个老客户,出了大价钱要这批货。你去跟他对接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清水寨。
我知道那个地方,在掸国西南边境,距离神国边境不到二十公里,是一个三不管的村寨。
那多让我去那里,表面上是信任,实际是试探。
我猜他已经在清水寨布下了暗桩,只要我敢和神国方面有任何接触,等着我的就是乱枪。
我故意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多哥,不是我不愿意干。只是我刚来,这头一单就让我押这么多货,万一出了差错,我怕赔不起你的损失。”
那多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白浪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信你!再说,我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骰子这小子机灵,身手也不错,跟你一起有个照应。”
我目光在骰子身上扫了一眼,他正嬉皮笑脸地朝我点头。
“另外——”那多顿了一下,朝后面又叫了一声,“曼珠!你也跟着去!”
曼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仓库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之后,站在阴影里,姿态从容。
听到那多的话,她慢悠悠地应了声:“知道了,多哥。”
我故意皱起眉:“多哥,你让她一个女人跟着干什么?送这批货又不是逛街。”
那多嘿嘿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曼珠一眼:“你可别小看她。曼珠比男人还靠得住。她跟着去,我放心。”
我心下明白。
骰子明着是助手,曼珠才是真正的眼线。
那多嘴上说信任我,骨子里还是防着我。
我笑了笑,拍拍胸脯:“行,多哥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晚上出发?”
“不急。”那多摆摆手,“你先去后厨吃点东西,下午两点上路。”
众人散了。
我走出仓库,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泥土和化工原料混杂的味道。
我深呼吸了一口,才把胸腔里那股闷气排出一些。
后厨在营地西边,一个用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
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几个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一锅白粥,旁边是一筐馒头和几碟咸菜。
我端着碗粥坐下来,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竟觉得有些发苦。
大概是心里装了太多事。
从师父死后,我从没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个梦里都是那些被害死的人的脸。
梦里的师父站在界河边,看着我,不说话。
但是我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
他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忘。
他说,李旭,咱们干这一行的,脚下踩着的是刀尖,头顶顶着的是国徽,心里装着的是那些被毒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说,你可以怕,但不能退,你退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他说,你要活着回来,带着所有死去的人一起活着回来。
他说,总有一天,咱们要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让那些被害死的人看一看,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说这些话的第三天,就再也没有回来。
十一年了。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花花的,像极了那个少女临死前苍白的脸。
她也是那样,瘦得不成人形,躺在肮脏的床垫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我救不了她。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死后,把逼死她的那些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可是这不够。
远远不够。
只要毒品还在世界上流动,就会有下一个她。
我放下碗,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些记忆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怀念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浪哥,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骰子端着一碗粥在我对面坐下,手里的骰子还在转着,哗啦哗啦响。
“没什么。”我随口道,“想家里的米线了。”
“米线?”骰子眨眨眼,“神国的东西?”
“嗯,滇省的米线。”
“哦——”骰子拖长了声音,“我知道,那玩意儿是不是跟面条差不多?我以前在边境那边吃过一碗,还行吧,就是太清淡。”
我没有接话,只是喝了一口粥。
“哥,”骰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以前在白家很能打?”
“还行。”
“那你跟我说说,白家那些堂口是怎么垮的?那么大的势力,一夜之间就没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骰子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但眼睛里带着探询的光。
我淡淡道:“被神国边境军打的呗。那帮人就跟疯了一样,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就端了。具体我也没弄明白,我当时不在场,躲过一劫。”
“真是巧啊。”骰子感叹,“你要是在场,估计也跑不了。”
“是啊,命大。”
我又夹了一口咸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骰子也没有再问,低头呼噜呼噜地喝起粥来。
但我心里知道,他在试探我。
下午两点,太阳烈得像要把地面烤化。
我们一行三辆车:一辆皮卡在前面开路,车厢里坐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人;中间是一辆改装过的货车,车斗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那批货就藏在里面的暗格里;后面还跟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曼珠和几个镖手坐在里面。
我坐在中间货车的副驾驶上,骰子在后座,蜷着身子,百无聊赖地抛着骰子玩。
车子摇摇晃晃上了山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偶尔能看到村子里那些破旧的吊脚楼,和楼前蹲着的、瘦骨嶙峋的村民。
“白浪哥。”骰子在后座开口,“你以前在白家,干过这种押货的活没?”
“干过。”我指了指车窗外的远山,“不过白家可从没让我一次性押这么多货,那多是真看得起我。”
骰子嘿嘿一笑:“那是。多哥说了,你是他救命恩人,他信你。不过哥,我第一次见多哥给新来的兄弟配两个跟班的——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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