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槿,你不是孤军奋战(1/2)
晨光初透东方鱼肚白时,槿已经完成了今日的第一次吐纳。
她盘腿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槐叶簌簌作响,并非风吹,而是灵气流转的余韵。三百年了,她选择留在人间与幽冥的缝隙之间,既非纯粹的生者,亦非完全的亡魂。幽冥使者与梦靥使者的双重身份早在前朝就已卸下,如今的槿,只是一个守着自己结界的独居者。
小院位于村庄最西缘,与最近的人家相隔三里荒地。寻常村民走到这里便会莫名转向,以为前方无路——这是槿三百年前设下的迷障结界。院内另有乾坤,四时鲜花同放,夏荷与冬梅共舞,晨露凝而不散,月光常驻西墙。
槿起身拂去衣上不存在的尘埃,素色长袍在灵气流转中微微泛蓝。她的面容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的样子,那是她选择步入轮回的年纪。但若细看她的眼睛,便知岁月并非全无痕迹——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沉淀着数个朝代的星光与尘埃。
“今日该给西墙角的韭菜分株了。”她轻声自语,声音如风铃轻摇。
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最初是因为身份特殊不便结交,后来则是习惯了一个人。三百年足以让任何人间的牵绊消逝,那些曾与她有过交集的人,早已轮回数世,忘了前尘往事。偶尔有误入结界的路人,槿也会在他们记忆中抹去这段偶遇,送他们安然离开。
但今日的结界,似乎迎来了特殊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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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槿正在修剪月季的残花,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波动。不是普通人误入的茫然试探,而是某种有意识的探寻——有人知道这里不寻常,并且试图进入。
槿放下花剪,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面水镜浮现。镜中映出院外的景象:七个穿着各异的人站在迷障边缘,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名抱小孩的妇人。他们不是村民,衣饰古朴,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是同道中人,或者说,曾经是。
槿蹙眉。她已隐居三百年,期间极少与修行界来往,这些人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槿姑娘,晚辈柳氏携友拜访,恳请一见。”妇人的声音穿过结界传来,温和却坚定。
槿犹豫片刻。她本不愿见客,但那妇人怀中的小女孩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那时候她也曾抱过一个孩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虽然最后那孩子还是没能在她身边长大。
素手轻挥,结界开了一隙。
七人鱼贯而入,踏入院中的刹那,几乎同时发出惊叹。院内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十倍,蔬菜瓜果长势异于常态——玉米秆高逾九尺却只结三穗,每粒玉米晶莹如黄玉;豆角藤蔓缠成一座绿色拱门,豆荚竟散发淡淡荧光;韭菜叶片宽如手掌,边缘镶着一线银芒。
“打扰槿姑娘清修了。”柳氏欠身行礼,怀中的小女孩好奇地东张西望。
槿淡淡点头:“何事?”
柳氏略显尴尬:“实不相瞒,百年前我曾在附近埋下一件灵物,如今急需取回。循着感应找到此处,才发现是姑娘的院子。”
“我这里没有外人的东西。”槿语气平静。三百年间,她对自己院落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从未感知到外来的灵物。
“可否容我一寻?”柳氏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槿侧身让开:“请便。”
她倒想看看,这些人究竟为何而来。百年前的灵物?未免太过巧合。
七人散入院中各处,柳氏抱着孩子径直走向东厢房后的空地,那里是槿种南瓜的地方。只见柳氏口中念念有词,地面竟微微泛起白光,一只紫檀木盒缓缓破土而出。
槿瞳孔微缩。这木盒的确带着百年灵气,且埋藏手法高明到能避开她三百年的感知。若非今日这些人前来,她恐怕永远不知自己院中竟有他人之物。
“多谢姑娘。”柳氏取出木盒,神色明显放松。
“你们是如何避过我感知的?”槿直接问道。
柳氏与同伴交换眼神,苦笑道:“实不相瞒,这木盒是师尊当年所埋,他老人家百年前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知道姑娘在此隐居。盒上设了特殊的隐匿法阵,若非我派独门秘法,便是大罗金仙也感知不到。”
槿在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百年前确实有位云游道人路过,与她论道三日。那人修为精深,临走时曾说“他日若有需要,还望姑娘行个方便”——原来早在那时就算到了今日。
“东西既已取到,诸位请回吧。”槿下了逐客令。
柳氏却迟疑道:“姑娘,晚辈还有一言。我们此行除了取物,也是奉师尊之命前来提醒:近日幽冥与现世的边界多有动荡,姑娘身份特殊,务必小心。”
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提醒。”
送走七人,槿重新封闭结界,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将手掌贴于树干。槐树是院中阵眼,连接着她布下的整个防御体系。灵气流转顺畅,结界完好无损,但槿敏锐地感知到,院外三里处的空间确实有些许异常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普通人甚至低阶修行者都难以察觉。
“要起风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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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又有人来访。
这次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自称是村东头的张婆婆——当然这是假话,槿知道整个村庄每个人的气息,这老妪绝不是村民。
“姑娘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光线暗了些。”老妪站在院门口,眯眼打量着院内,“你看这西墙,太阳都快落了,阴影太重。”
槿正在给韭菜浇水,头也不抬:“既是我的院子,亮暗自在我心。您若是觉得暗,不妨去别处转转。”
老妪嘿嘿一笑,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姑娘好大的脾气。老婆子我只是好心提醒,这院子里阴气重,长久住着对身体不好。”
“您多虑了。”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妪,“我住这里三百年了,身体如何,自己最清楚。”
老妪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槿会直接点破自己的试探。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沉默的老者,两人对视一眼,老妪叹了口气:“姑娘既然知道我们来意,可否告知,近日可曾发现附近空间异常?”
“略有察觉。”槿淡淡道,“二位是上界巡查使?”
“正是。”老者拱手,“我二人奉命巡查此界节点。三百年来,姑娘一直守在此处,维护一方安宁,上界是知道的。但近日此地节点波动异常,若姑娘有所发现,还请及时通报。”
槿点点头,指了指院中石桌:“坐下说吧。”
三人围桌而坐,槿沏了一壶茉莉花茶——真正的茉莉,种在灵气最浓郁的东南角,每年只开九朵,每朵泡出的茶都有静心安神之效。
“三个月前开始,每月十五子时,结界外三里处的空间会有轻微撕裂。”槿抿了一口茶,“起初只是些微波动,上个月已能看见细小的黑色裂隙,虽然转瞬即逝。我试图追踪源头,但每次靠近,裂隙就会消失。”
两位巡察使面色凝重。空间裂隙意味着边界不稳,若持续扩大,可能导致幽冥气息泄漏,甚至打开不应存在的通道。
“姑娘可曾进入探查?”老妪问。
槿摇头:“我身份特殊,一旦进入可能引发更大动荡。”她是曾经的幽冥使者,身上带着永久的幽冥印记,若是贸然进入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可能会被误判为试图打开通道,引来天罚。
老者沉吟片刻:“我们会加强附近巡查。另外,上界可能会派专人来处理此事,届时还需姑娘协助。”
“可。”槿简洁地回答。
送走巡察使,天色已完全暗下。槿没有点灯,月光足够她看清院中一切。她走到西墙角,那里种着她最珍惜的一片植物——不是灵草仙药,而是普通的、她在人间第一年种下的韭菜。
韭菜一茬一茬地长,割了又生,生了又割。槿还记得第一次种下它们时的心情,那时她刚决定留在人间,需要一些活着的、会生长的事物来提醒自己:即使不入轮回,也要活出生机。
三百年了,这批韭菜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一株,但槿总觉得,它们的根系深处,还连着最初那颗种子破土时的生命力。
夜深人静,槿却无睡意。她搬了把藤椅坐在院中,看着满天星斗。三百年的孤寂,她早已习惯,甚至享受这份独处的宁静。但今日接连的访客,勾起了她一些久远的记忆——那些她刻意封存的、关于“联结”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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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槿决定做一件事:爬上院后那座陡峭的石崖,在那里做一顿简单的素面。
这听起来很荒唐——以她的修为,早已无需进食。但槿坚持每七日吃一次人间烟火,她说这是“不忘根本”。而今日,她选择了一个最危险的烹饪地点:石崖顶端只有三尺见方的平台,下方是百丈深渊。
“若连一碗面都煮不好,这三百年岂不是白活了。”她自言自语,背着一个竹篓开始攀爬。
竹篓里装着简单的炊具、山泉水、手擀面条,还有几棵刚刚采摘的青菜和蘑菇。石崖陡峭如削,但槿的步伐轻盈稳健,脚尖在几乎无处着力的岩壁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向上飘升数丈。这不是飞行术,而是纯粹的身法——三百年日复一日的修炼,让她的身体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崖顶平台果然只有三尺见方,勉强能放下一个小炉和一口锅。槿小心地架起炉子,点燃从老槐树上取下的干枝——槐木燃烧时有淡淡的清香,能驱散崖顶常年的湿寒雾气。
水渐渐沸腾,槿放入面条和青菜。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必须十分小心,既要控制火候,又要保持平衡,一个不慎就可能跌落深渊。
就在这时,锅中突然沸腾异常,面汤疯狂上涌,眼看就要溢出浇灭火苗——若是寻常情况倒也无妨,但在这百丈高空,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
槿正要施法控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平台边缘。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憨厚,正笨拙地试图靠近,似乎想帮忙。
“别过来!”槿喝道。
但妇人已经踏上了平台,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她慌乱地伸手想帮忙扶住摇晃的锅,却一脚踩空——
槿瞬间做出反应。她左手稳住锅,右手猛地探出,抓住妇人的胳膊用力一拽。妇人被她拉回平台中央,但沸腾的面汤还是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妇人手背上。
“滋啦”一声轻响,妇人的手背上竟冒出九个小小的、肉芽般的凸起,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你……”槿皱眉。这不是普通的烫伤。
“没事没事。”妇人憨笑着,竟直接用另一只手去揪那些肉芽。槿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将九个肉芽全部揪下,手背上留下九个小小的血点,像是某种诡异的符文。
“找医者看看吧。”槿沉声道。
妇人摇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她说着,目光却飘向槿身后,“姑娘,你这锅……”
槿回头,发现锅中的面汤仍在异常沸腾,水面竟泛起一圈圈黑色涟漪。这不是普通的沸腾,而是空间异常在影响现实——此处的节点果然有问题。
“你先下去。”槿的语气不容置疑。她需要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异常,这妇人留在这里太危险。
妇人却不动,反而指着平台边缘一处岩石缝隙:“那里有水,可以降温。”
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岩石缝隙中确实渗出水滴,但那水……颜色不对。正常的山泉应是清澈透明,这水却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液态的月光。
更诡异的是,当槿走近时,那处岩石缝隙竟缓缓张开,形成一个人嘴般的形状,银色的水从中汩汩流出。这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空间扭曲的具象化。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崖下翻上平台,稳稳落在槿身边。来人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装,肩章早已磨损不清,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退后。”军人沉声道,将槿护在身后。
他伸手探向那人嘴般的水流,掌心泛起一层金色微光。银色的水流与金光接触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随后逐渐恢复正常的水色。
“这是……”槿讶然。
“空间渗漏的具象化。”军人简洁地解释,继续用金光净化水流,“你的面汤沸腾异常也是这个原因。此处的节点正在泄漏幽冥气息,影响到现实物理法则。”
他一边说,一边用净化后的凉水浇在妇人烫伤的手背上。九个血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最终完全消失,皮肤恢复如初。
槿看得分明,这军人用的不是普通的治愈术,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规则的力量——他能直接干预空间异常对现实的影响。
“你是谁?”槿问道。
军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你站的位置很危险,节点随时可能进一步撕裂。”他伸手虚扶槿的腰侧,“放松些,我能感觉到你背部的灵力几乎凝滞——三百年日夜维持结界,积累的压力不小吧?”
槿身体微微一僵。确实,三百年来她独自支撑整个结界体系,从未有人能一眼看穿她的状态。这军人不仅看穿了,甚至直接点破了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疲惫。
军人的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槿的后背上,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缓缓渗入。那不是灵气,也不是内力,而是某种更纯粹的存在之力。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槿感到背部常年紧绷的肌肉和经络开始放松,灵力流转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你……”槿的声音有些异样。
“别说话,放松。”军人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是上界派来处理节点问题的特使。你可以叫我‘戍’。三百年来,你一个人守在这里,辛苦了。”
崖顶的风依然很大,但槿忽然觉得,这百丈高空似乎没那么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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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最终还是煮好了,虽然过程曲折。
三人——槿、戍、还有那个神秘的妇人——围坐在崖顶,分食了这锅异常艰难才煮成的素面。面条因之前的异常沸腾有些过软,青菜倒是格外鲜甜,蘑菇吸收了汤汁的精华,竟有一丝难得的烟火香气。
“好吃。”妇人憨厚地笑着,吃得很香。
戍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目光不时扫视四周,显然仍在警戒。槿慢慢吃着,思绪万千。
“那九个肉芽是什么?”她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妇人停下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印记。每次节点异常时,我身上就会出现这种东西。”她顿了顿,“我算是……此地的‘预警机制’吧。三百年前,最初在此设立节点的前辈留下了我这一脉,我们与节点共生,节点异常时身体就会出现反应。”
槿明白了。这妇人不是误入此地的普通人,而是节点守护者一脉的后人——或者说,是某种特殊的存在形式。
“为何不早说?”槿问。
妇人苦笑:“我们这一脉日渐凋零,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了。而且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感知异常,无法修复节点。今日若不是戍特使到来,我恐怕连这九个印记都处理不掉。”
戍放下碗:“节点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原本只是轻微的空间波动,但近期有外力在试图强行打开通道。”
“外力?”槿皱眉。
“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从能量特征来看,不像是此界的修行者,也不像幽冥来客。”戍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更像是……某种域外之物。”
这个词让槿心头一紧。域外,指的是此方天地之外的存在,不属于现世、幽冥或任何已知的界域。三百年来,她只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从未真正接触过。
“能确定吗?”她问。
戍摇头:“只是推测。但今日那人嘴般的水流,确实验证了空间被某种异质能量渗透。正常空间渗漏不会形成那种具象化的形态。”
山风渐强,天色暗了下来。槿收拾好炊具,三人准备下山。戍走在最前,槿居中,妇人垫后。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崖壁上几乎没有落脚点,但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问题。
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妇人向槿和戍道别,说她要去另一个节点查看情况。戍则决定暂时留在槿的院子附近,以便随时应对节点异常。
“你会布阵吗?”戍问槿。
槿点头:“略懂。”
“我需要在此处布设一个监测法阵,能实时感知节点状态。”戍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的皮卷,“这是阵图,需要两人配合。”
槿接过皮卷展开,上面绘制的阵法精妙复杂,融合了至少三种不同体系的符文。“这是……上古阵图?”
“改良过的。”戍说,“原阵需要五人布设,我简化成了两人版本。但即便如此,也需要布阵者有极高的灵力掌控能力和空间感知力。”
槿细细研究阵图,越看越心惊。这阵法不仅监测节点,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空间结构,防止节点进一步恶化。更重要的是,它有一个隐藏功能——一旦节点被强行打开,阵法会立刻形成一个临时屏障,为修复争取时间。
“你想让我做你的搭档?”槿抬眼看向戍。
戍点头:“我看过你的档案。三百年前的幽冥使者,后来的梦魇使者,精通儒释道三家修行体系,独自维持这个结界三百年无恙——你是此地方圆百里内最适合的人选。”
槿沉默片刻。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三百年未曾与人合作过任何事。但节点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区域,甚至可能影响到更广阔的范围。
“好。”她最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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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阵持续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槿和戍几乎不眠不休。阵法需要以槿的小院为中心,覆盖方圆五里的区域,每一处阵眼都要精准定位,每一道符文都要以特定频率的灵力刻画。
戍对空间的理解让槿惊叹。他能准确感知到最微小的空间波动,预判节点最可能异常的位置,并据此调整阵眼布局。而槿的灵力掌控能力也让戍刮目相看——她能将最精微的灵力一丝不差地注入符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第七日子夜,阵法即将完成最后一道连接。槿站在院中槐树下,戍在院外三里处的节点中心,两人需要同步激活最后的核心符文。
“准备好了吗?”戍的声音通过传音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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