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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戒定慧,于尘世无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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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弥漫着灰尘和腐败气味的空气中延伸。这不是温馨的重逢,更像两个在废墟里偶然相遇的、疲惫的旅人。

槿先开了口。她没问麻将,没问这些天,甚至没问那两个孩子。她抬手指了指身后乌漆墨黑的正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家里实在太黑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男人沾着泥浆的手,落在他脸上。

“刷刷白灰吧。”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一个对现状的判定,以及一个最直接、最低限度的改善方案。黑暗需要光亮,脏污需要覆盖。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男人看着她,那双疲惫空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可以。行。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应允。但在这个黑暗凝固的梦境里,这个应允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槿没再说什么,端着盆去换水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粘滞的压抑感,似乎因为这一句对话、这一个点头,松动了一丝缝隙。光亮还没有来,但“刷白灰”这个动作,已经被赋予了可能性。

就在她重新舀了半盆清水,准备回屋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清理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臂弯里抱着高高的一摞东西,看形状是衣服。

是母亲。

梦中的母亲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份温暖和关切的气息却异常清晰。她看了看乌黑的屋子,又看了看槿手里的水盆和屋里两个呆呆站着的、刚擦干净脸却依旧衣衫褴褛的孩子,眉头心疼地皱起,快步走了过去。

“哎哟,这俩孩子……怎么弄成这样……”母亲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嗔怪和疼惜,她蹲下身,把怀里那摞衣服放在干净些的石阶上,展开最上面一件,是件暖黄色的小棉袄,看上去柔软又干净。“来,姥姥给带新衣服了,穿上,穿上就不冷了,也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帮大一点的孩子脱下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外衣,换上干净的棉袄。又拿出另一件小一些的蓝色罩衫,招呼小的过去。

两个孩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换上新衣服后,那刺眼的脏污被遮盖,苍白的脸色在暖黄和蓝色的映衬下,似乎也多了点微不足道的生气。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了。

母亲忙活着,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些家常话,哪家布店的料子软和,这衣服她絮了多少棉花,生怕孩子冻着。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话语,像一阵暖风,吹进这个冰冷黑暗的院子。

槿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盆清水,静静看着。母亲的出现和行动,如此自然,如此……有力量。那是一种她几乎已经忘记的、属于“日常”和“人间”的力量。不是幽冥的疏离,不是梦境的诡谲,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关怀和帮助。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腔,又被她死死压住。但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却因为这熟悉的一幕而无可避免地柔软、松动了。

有人帮,真好。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划过心头,带着久违的、几乎让她感到陌生的慰藉。

然后,梦境开始摇晃、溶解。母亲的絮语、孩子身上新衣服的颜色、男人垒井堰的背影、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黑暗……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渐渐模糊、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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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猛地睁开眼。

画室里,那柱幽蓝色的线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烟气笔直,在屋顶聚成小小的漩涡。窗外,是真实的、浓稠的夜。小院里,竹叶偶尔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风铃静默。

她依然坐在画案前的椅子上,黑衣完好,指尖冰凉。刚才那漫长而压抑的梦境,在现实的时间流速里,或许只是几次呼吸的间隙。

但残留的感觉是如此鲜明。胸口仿佛还压着那黑暗之家的沉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擦拭污垢时粗糙湿冷的触感,鼻腔里甚至还能隐隐闻到灰尘和腐败的气味。而母亲抱起干净衣服走进院子的画面,带来的那股暖意与酸楚交织的悸动,也尚未平息。

这不是外来的侵扰。幽冥中游荡的魂灵,其执念与痛苦是“他者”的,她能感知,能描绘,甚至能共情,但总会隔着一层职业般的屏障。而这个梦……它从她自己的心底滋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我”的气息——被压抑的、被忽视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我”。

家。黑暗。脏污的孩子。缺席的“丈夫”。倒塌的废墟。垒井堰。刷白灰的应允。宋衣的母亲。

无数意象在她冷静下来的心湖中沉浮、碰撞。作为幽冥使者,她擅长解梦,尤其是他人的梦。可轮到自己,这解构的过程变得艰涩而危险,像徒手剥离粘连在血肉上的陈旧纱布。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冷气息,冲淡了画室内线香和梦境残留的窒闷。

那两个孩子……她们是谁?是她内心深处,某种被遗弃的、需要照料的部分吗?是她对“责任”的具象化恐惧,还是对某种可能性的抗拒(比如成为母亲)?亦或是,象征着被她忽略的、自身内在的“孩童”面向——那个本该柔软、需要呵护、却已被世俗尘灰和幽冥寒气覆盖的部分?

“丈夫”的意象更复杂。邻居的指责指向不负责任的逃避(打麻将),而她亲眼所见却是沉默的劳作(磊井堰)。这或许是她对亲密关系中“支持”的矛盾认知。一方面,根植着失望和被弃的预期(对应指责);另一方面,潜意识里又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观察,看到对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和付出(垒井堰)。那句“也不是他们说的那么不堪”,是她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简单评判的怀疑。

而“刷白灰”的对话,是她自己发出的、最具能动性的声音。黑暗需要驱散,哪怕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覆盖。这是修复的起点,是行动的信号。对方的应允,或许代表她内心某个部分,终于愿意配合这修复的努力。

最触动她的,是母亲的出现。那摞干净衣服,是毫无条件的给予,是温暖和秩序的象征。“有人帮真好”——这声感叹泄露了她深藏的孤独与疲惫。作为独居的幽冥使者,她早已习惯独自承担一切。母亲的到来,像一道裂隙,让“被支持”、“被关怀”的光照了进来,哪怕只是在梦中。

还有那座倒塌的房子。那是什么?比黑暗的家更严重的崩毁。是更久远的创伤?是某种信仰或核心价值的废墟?它暂时被搁置了,但它的存在,提醒着问题可能比她眼前处理的要更深层、更严峻。

她默立良久,直到夜风将她鬓角的发丝吹得微凉。

这个梦,不是预警,也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它更像是一次来自内心深处的、全面的“状况评估”。像一个沉默的助手,将她精神家园里各个角落的尘埃、破损、遗忘的角落、乃至濒临倒塌的危房,一一指给她看。

而她,作为这个家园目前唯一的主人,不能再视而不见。

槿关上了窗。转身回到画案前。

她没有立刻开始今夜的工作。而是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墨,不是用那幽冥气息的墨,而是用普通的、带着松烟清香的墨锭。

她提笔,蘸墨,落在雪白的纸面上。

不是画符,不是描魂。

她画了一座小院。院中有黑暗弥漫的正房,也有角落那座塌得只剩房梁的废墟。院角井边,有一个模糊的、躬身劳作的人影。正房门口,一个黑衣女子端着一盆水。石阶上,一个怀抱衣服的妇人身影,正俯身向着两个小小的、衣衫由脏污渐渐变得洁净的孩子。

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意境和关系。

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梳理梦中那些纷乱的情绪,将它们从不可名状的感觉,固化为可视的线条与浓淡。

画完,她提笔在右上角空白处,写下两行小楷:

“夜壑藏垢,心井待渫。

寸辉自举,可破重冥。”

写完,她放下笔,静静看着这幅新鲜出炉的、属于她自己的“心象图”。

梦中的糟心与沉重还在,但经过这番凝视与描绘,似乎不再那么毫无出路、粘稠得令人窒息了。它们变成了纸上的景,虽然依旧阴暗破败,但已被“看见”,已被“记录”。

而这,或许就是“刷刷白灰”的第一步——承认黑暗的存在,并开始审视它的轮廓。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无边。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清脆地划破寂静。

槿知道,属于幽冥使者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实的、他人的黑夜需要她去看守,去度化。

但在那之前,她已经先为自己的黑夜,点燃了一盏小小的、审视的灯。

她将这幅画轻轻卷起,用一根朴素的青丝绳系好,放在画案一角,与其他待用的空白画纸并列。

然后,她重新正襟危坐,闭上眼睛,呼吸渐匀渐长,神识缓缓外放,如平静的水面,开始接纳今夜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那些属于他人的、沉甸甸的梦境碎片与魂灵低语。

小院重归寂静,唯有那柱幽蓝的线香,默默燃烧,烟气笔直,仿佛连接着此世与彼界,也连接着她内心刚刚经历的风暴与即将面对的无边长夜。

在这一动一静之间,在自我与他人的黑夜之间,槿依然坐在那里,黑衣如墨,神色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清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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