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回归,本意(1/2)
晨光还未完全浸透东方的鱼肚白,槿已在院中静坐了三炷香的时间。
她的院子坐落在村子最边缘,与最近的人家也隔着半里地的荒田。多年前她搬来时,用七枚古钱和七七四十九道符篆在院墙四周布下了结界——不是防人,是隔开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有些东西,结界也隔不开。
比如她自己。
槿的身份有些复杂。在官方的户籍册上,她是个靠卖画和写些怪谈小说为生的独居女子,年岁定格在二十五岁的模样。在幽冥的卷宗里,她是第七十三代“梦魇使者”,职责是在梦境中引渡那些执念未消的魂灵。而在她自己心里,她只是个在儒释道三家门槛前都站过,却始终未完全迈入任何一扇门的修行者。
今日的早课是诵读《地藏经》。这本该是她两百年来从未间断的功课,但最近却出了问题。
“......”
第三品诵到一半时,她的声音卡住了。不是忘记经文——那些文字早已烙印在识海深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阻滞,仿佛声带与心念之间隔了一层油纸。她尝试继续,却发现自己像在完成任务,每个字都干涩得像秋末的落叶,一碰就碎。
槿放下经卷,望向院中那株永不凋谢的玉兰。花瓣在晨曦中泛着瓷白的光,那是她用灵力维持的幻象。真实的花开花落太令人伤感,她看够了。
“菩萨,”她轻声说,声音几不可闻,“若我诵经已沦为形式,请加持于我,让我重见经中真意。”
没有回应。从来都没有直接的回应。只有风穿过竹帘的窸窣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叹息。
那天她没有再碰经卷。
---
夜幕降临时,槿开始作画。这是她另一项维持生计的方式——画那些介于写实与幻象之间的山水,总有些收藏家愿意高价购买,说她的画里“有股说不清的灵气”。
画到一半,她忽然觉得疲倦。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浸透魂魄的倦怠,仿佛两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全部压了下来。她放下画笔,提前躺到了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闭眼后,她在心中默诵《地藏经》。
更糟了。白日的卡顿在默诵时被放大十倍。她在识海中看见那些金色的文字像断了线的佛珠,一颗颗滚落黑暗。到第十二品时,她彻底停住,像一艘搁浅在意识浅滩的船。
“请加持我,”她在心中重复白日的祈请,“增长智慧,能明经意,而非日复一日……”
话未说完,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
她站在一条泥泞的路上,天色灰蒙如铅。雨丝细密,打湿了她素白的衣衫——那是她第一次执行幽冥任务时的装束,已多年不曾想起。
前方是座学堂,青瓦白墙,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雨中沉默。她必须去上课,不能迟到。但当她看向自己的交通工具时,心沉了下去。
那是一辆老式自行车,轮胎瘪得贴在地上,辐条上还缠着枯草。爆胎了。
修吧,来不及了。天还在下雨,每一滴都敲打着她的焦虑。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恐慌——不能落下课,不能落下,这是职责,是誓言,是……
她忽然醒了过来。
窗外月正中天,子时刚过。槿坐起身,额头有薄汗。梦境的余味仍在舌尖——那种焦急,那种无能为力,那种在雨中被困住的感觉。
“车胎爆了……”她喃喃道。
作为梦魇使者,她太清楚梦的语言。车辆象征前进的方式,爆胎意味着支撑系统出了问题。而上学……那是修行。她被困在了自己修行的路上。
槿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结界的轮廓映出一圈淡淡的银边。她抬头望月,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师父将使者印信传给她时说的话:
“槿儿,这条路孤独。你要在梦中行走,却不能在梦中迷失。你要渡人,却不能被人的执念所渡。”
师父已羽化百年。而她,还在路上,车胎却爆了。
---
接下来的三天,槿没有强迫自己诵经。她做了些平常事:打扫院子,给那株玉兰修剪并不存在的枯枝,画了两幅无关紧要的小品,煮茶,看云。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第二个梦。
梦里没有雨,只有一片无垠的灰白空间,像是雾,又像是未染墨的宣纸。四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那里,形态模糊,唯有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中阴身特有的眼神,迷茫中带着一丝最后的执念。
其中唯一一个轮廓清晰的女子朝她走来。那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鬓边簪着一朵枯萎的栀子花。她手中握着一支香,香已燃了一半,青烟笔直向上,在灰白的背景中划出一道纤细的轨迹。
女子用香朝另外三个影子示意,然后看向槿。她没有说话,但槿明白了——她在召集。
“最后一个,”槿听自自己的声音在梦中响起,“应该是林先生。”
话音刚落,灰雾深处走出第四个影子。那影子逐渐清晰,是个穿着单薄长衫的老者,头发花白凌乱,鼻子冻得通红,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发抖。正是七十年前她渡化过的一位私塾先生,姓林,因守护学堂古籍而冻死在战乱冬夜。
林先生走向那支香,和其他三个影子一起,深深吸了一口香火气。他们的身形略微凝实了一些。
旗袍女子朝槿微微一躬,带着四个影子退入雾中。
槿醒来时,天还未亮。她起身走到西厢房——那里是她的小祠堂,只供着一尊地藏菩萨铜像,一盏长明灯,一个香炉。
她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与梦中那支香的烟迹重叠。
“林先生,”她轻声说,“原来您还未完全解脱。”
她没有问另外三个是谁。幽冥使者的职责之一,就是接受有些魂灵需要不止一次的渡化。就像有些伤口需要反复清理才能愈合。
但这个梦给了她另一个启示:那支香。香是媒介,是沟通,是供养。而她在梦中,是那个被请求的供养者。
---
又是三天。槿开始恢复诵经,但改变了方式。不再追求完整的部数,而是每天只诵一品,诵到某句触动心念时便停下来,静坐沉思。
第七天夜里,她做了第三个梦。
这一次,她在厨房。不是她现实中那个简洁的小厨房,而是一个宽阔的、灶火通明的古老灶间。大铁锅里煮着粥,蒸汽氤氲,米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许多人围在厨房门口。有老人,有妇女,更多的是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特别清澈,也特别饥饿。他们都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们。但她很自然地拿起木勺,将粥舀进一个个粗陶碗中,递出去。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接过碗,小声说:“谢谢姐姐,我好久没吃过热饭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