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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经年是何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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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的小院,坐落在村子最东头的边缘,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静静搁在人间与雾山的交界处。

院墙是青石与青砖筑成,不知经历了几番春雨秋霜,墙面被岁月蚀出细密的沟壑,如同老人手掌的纹路。墙头爬满经年的枯藤,藤蔓间钻出几株顽强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动。一扇厚重的老榆木门,漆皮斑驳脱落,露出木材本色的肌理,常年虚掩着,留出一道刚好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门轴转动时,会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吱呀——”,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

推开木门,院子便全然展现在眼前。不大,约莫半亩地,却自有其精妙的格局。东侧一隅,开垦出整齐的菜畦,以竹片细细围了边。几行韭菜正绿得精神,叶片挺直如剑;两架黄瓜秧顺着竹竿攀爬,开着不起眼的鹅黄色小花,花蒂处已结出指头大小的嫩瓜;角落种着几株番茄,青果隐在墨绿的叶间。菜畦旁,一株老槐树撑开如盖的荫凉,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鳞,树冠却依旧繁茂。树下置着一张略显磨损的青色石桌,桌面光滑,边缘已被岁月磨圆,配着两个敦实的石凳。

西侧墙角,柴垛堆得齐整,长短粗细分类码放,可见主人是个极有条理之人。柴垛旁,一口老井沉默伫立,井台用整块青石凿成,边缘被无数提水的手磨得温润。轱辘上的麻绳浸着深色的水痕,绳结处绑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作为坠子。井口常年覆着半片木板,只在取水时掀开。

正北是三间瓦房,青瓦覆顶,瓦缝间长着茸茸的青苔,雨后会泛出湿润的墨绿色。屋脊两端的鸱吻已有些模糊,龙首的轮廓在风霜侵蚀下变得柔和,却依旧沉默地指向天空。屋檐下悬着一串风铃,用晒干的竹管制成,长短参差,风吹过时发出清越而不喧闹的声响。

这便是槿的天地。她是南山村的异数,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存在。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依稀记得,约莫百年前,一个深秋的傍晚,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来到村口。老者自称云游至此,想在村边寻个清净处落脚。当时的村长见这一老一小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便指了村东头这处荒废的旧院给他们暂住。

谁曾想,这一住就是近百多年。老者深居简出,偶尔在黄昏时牵着女孩在村边散步,遇人只是颔首微笑,从不深谈。那小女孩便是槿,那时也不叫槿,老者唤她“阿净”。村里孩子好奇想去搭话,她却总是静静站在老者身后,眼神清澈却带着疏离。有人曾见老者清晨在院中教女孩认字读书,读的既非蒙学千字文,也非寻常诗书,书页泛黄,字迹奇古。

不知多少年后的一个春夜,老者将村长请到院中,在槐树下烹茶夜话。月光如洗,茶香袅袅。老者说,自己大限将至,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孩儿。他请村长允准槿继续在此居住,说她虽年幼,却已能照顾自己,不会给村里添麻烦。村长应了。七日后,老者无疾而终,面容安详如睡去。槿没有哭,只是按照老者的嘱咐,在村后山阳处寻了块清净地,简简单单立了碑。下葬那日,村里去了几个帮忙的汉子,回来都说,那孩子举止从容有度,不似孩童。

自此,槿便独自留了下来,守着这处院子,一年年长大。她极少与村人密集往来,却也不全然隔绝。有人曾见她清晨在山间采药,步履轻盈,认得许多旁人不知的草药。渐渐传出她会医术,起初是村东头的王寡妇久咳不愈,实在没法子,硬着头皮敲了那扇木门。槿开门听明来意,只点点头,转身从屋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草药,又细细交代了煎服之法。三日后,王寡妇的咳疾竟好了大半。此事传开,偶尔有村民急症难愈,会在犹豫再三后叩响那扇木门。她也总是安静地诊治,望闻问切一丝不苟,却从不多言语,用药往往奇效。更奇的是,她从不收取钱财,只说“随缘”,若来人执意要谢,收些自家种的菜蔬或一捧新米便好。

久而久之,村人便习惯了她的存在。孩子们对她又好奇又有些怕,远远看见她清瘦的身影便跑开,却又忍不住躲在树后张望。大人们的态度复杂些,带着三分敬——敬她的医术与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三分畏——畏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还有四分刻意维持的距离。她的院子,成了村里一个静谧的“边界”,分隔着炊烟袅袅的人间烟火与村外那片终年云雾缭绕、传说纷纭的雾山。

清晨,寅时末,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

槿推开房门,站在檐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布料是自家织的土布,染着草木的天然色泽,袖口已有些磨损,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长发用一根简朴的桃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清瘦的脸颊。她的面容并不惊艳,却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清寂,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比常人稍深,看人时很静,像屋后那口深潭的水,映着天光云影,却又似乎沉淀着更深处、不为光所及的什么。

她先走到井边,摇动轱辘。轱辘转动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麻绳一圈圈松开,木桶坠入井中,传来沉闷的入水声。少顷,她开始摇动把手,一圈,两圈,动作平稳均匀。水桶提起时,水面晃动,打破井中倒映的一小片天空。有那么一瞬间,水面下的影像似乎模糊了一下——并非涟漪造成的扭曲,而是仿佛有极淡的、非青非白的影子从倒影中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她将水倒入一旁的木盆,就着清冽的井水,仔细洗净了手脸。水温沁凉,激得皮肤微微收紧,精神也为之一振。

洗漱毕,她走到槐树下,面对东方雾山的方向,静立。此时晨风渐起,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雾山方向特有的、微凉的湿意。那里终年云雾缭绕,即便盛夏时节,山巅也总隐在乳白色的雾霭中,只有天气极晴好的日子,才能偶尔窥见黛青色的山脊轮廓。

她调整呼吸,闭上眼睛。胸膛的起伏逐渐变得缓慢而深长,一呼一吸之间,间隔越来越长,仿佛在与远方山峦间流动的雾气同步,与天地将醒未醒时的脉动共振。这不是简单的晨练,而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采撷黎明时分阴阳交替时的那一缕“先天清气”。

老者曾教她:儒家讲“养浩然之气”,要在日用伦常中持守中正,培养充塞天地间的至大至刚之气;道家求“先天一炁”,须在静定中返观内照,采撷天地未分时的本源能量;佛门观“呼吸自在”,借出入息照见五蕴皆空,证得本心不动。三家法门看似殊途,实则在本源处有相通之妙。她这些年的体悟是,不必强分彼此,只需在恰当的时机,用恰当的心境去契合。

此刻,她将意念放空,不思儒家义理,不存道家法诀,不持佛家观想,只是纯粹地“在”。呼吸渐渐微不可闻,周身毛孔仿佛舒张开来,与周遭的空气、风、隐约的鸟鸣、泥土的潮气交融。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像一棵树,根系深入大地,枝叶伸展向天空;又像一缕雾,无形无质,随风聚散。

约莫一炷香时间,她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莹光一闪而逝,很快恢复平常。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场域,并非肉眼可见的光晕,而是一种“洁净”与“有序”的感觉,让偶尔掠过院墙上空的晨鸟都会下意识地偏转飞行轨迹,绕开这方小院。

早课后,天色已亮了些。她走进西侧的灶间,开始生火做饭。灶台是土坯砌的,宽敞结实。她从柴垛取来几根干透的松枝,用火镰点燃油松皮引火。橘红的火光亮起,在还有些昏暗的灶间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用昨日剩下的糙米饭,加了井水,在铁锅中熬煮。待水沸米开,转为文火慢熬。又从菜畦里摘了几片嫩菠菜,在井台边洗净,细细切碎。粥将成时,撒入菜末,点几滴自酿的米醋,撒一撮粗盐。简单的菜粥,香气却朴素而真实,是人间最扎实的暖意。

然而,在这最寻常的炊事中,她的手指会极其自然地在积着薄灰的灶台边沿划过。指尖移动的轨迹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起笔圆融如太极,转折处刚劲似篆刻,收势空灵若禅意。那不是文字,而是几个极其古奥的符号交错叠加,带着道门护身罡诀的余韵,又隐约有佛家种子字的轮廓,更融入了儒家“正”字的神意。符号完成时,指尖微微一顿,仿佛注入了一缕无形的“念”。随即,她手掌轻轻拂过,符号便隐没在灰烬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若有真正通晓幽冥或修行之事的人在此,此刻定能察觉到微妙的变化:在这炊烟升起、人间烟火气最盛的时刻,小院周围那无形的“界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不是光,而是一种空间上的“质感”变化,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这涟漪轻柔却坚定地将某种徘徊于白昼边缘的、不属于生者领域的细微扰动——或许是夜间游荡未归的残念,或许是地脉逸散的阴气,或许是山中精怪好奇的窥探——温和地推拒开去,令其不得侵扰这方院落的清净。

这便是她身为“幽冥使者”的日常之一。老者临终前曾告诉她:“阿净,你生来便与常人不同,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感常人所不能感。这既是天赋,也是责任。生死之界,阴阳之交,在这天地间并非泾渭分明。尤其这南山村,地处龙脉余支与雾山灵窍之间,是生气与幽气交汇之所。你留在此处,便是要守这道‘门’。”

守护,并非总是惊天动地,更多时候,是这样静谧的、融入生活每处细节的维系。就像此刻,一缕炊烟,一口热粥,一个隐于灶灰的符印,共同构成了晨间无声的结界。

吃过简单的早饭,洗净碗筷,槿开始一天中属于“人”的部分。

若有阳光穿透晨雾,她会搬出那张老竹椅,放在槐树下,从屋里取出一本书。书是线装的,纸张泛黄脆薄,需小心翻动。书的内容很杂,今日读的可能是《南华经》的某篇残卷,明日或许是《金刚经》的注疏,后日又换作《近思录》的抄本。更有些时候,她读的是坊间流传的话本演义,纸张粗糙,印着粗糙的版画。

她的阅读方式奇特。并不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松弛却不懈怠的姿态靠在椅中。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并不完全聚焦在文字本身。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拂过竖排的字行,动作极慢,仿佛在触摸文字背后流淌的“意”,感受千百年前书写者落笔时的心绪与感悟。有时读到某处,她会停下,目光投向虚空,久久不动,似在咀嚼,又似在与看不见的某位先贤对话。

儒家的入世担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在她这里化作了对此地村民虽疏离却切实的护佑;道家的自然超脱——“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让她能在这方小院中安守清寂,不为外物所扰;佛家的慈悲智慧——“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助她穿梭于生死边缘、念想之境时,保持一份不染不着的清明。而那些话本里痴男怨女的悲欢、江湖豪杰的义气、市井百姓的苦乐,则让她不至于离“人间”太远,记住那些炽热鲜活的情感,本也是生命应有的温度。

她并非要融会贯通成某种新的学说流派,而是在体会不同“路径”对世界、对生命、对“存在”本身的阐释与回应。这些理解与体悟,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心湖,最终都化为她行走于生死边缘、应对各种“境”与“念”时的资粮与底气。

上午过半,若天气晴好,她会打理菜园。戴上草帽,卷起袖口,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除草、松土、浇水,动作舒缓而准确,带着一种禅定般的专注。每一株植物在她眼中都不仅是食物,更是生命的一种形态。她能感知到韭菜在晨露滋润下的欣悦,黄瓜藤蔓努力攀爬的执着,番茄青果积蓄甜味的耐心。这种与草木的细微共鸣,亦是修行的一部分——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万物有灵,皆可照见大道。

有时,她会修补篱笆。竹片在手中弯折,麻绳穿梭打结,动作娴熟如织女穿梭。修补的不只是物理的藩篱,也仿佛在加固心念的边界。而在这些劳作间隙,她的目光常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雾山的方向,久久不动。

山间的云雾今日翻涌得有些不同寻常。往常的雾是静默的、慵懒的,如轻纱漫卷。而今日,那乳白色的雾霭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形成缓慢旋转的涡旋。在她那双能见幽微的眼睛里,那些雾不仅仅是水汽的凝结。她能“看”到其中蕴含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青灰色的地脉灵气如游龙穿行,淡金色的日精月华如碎金闪烁,还有丝丝缕缕幽蓝色的、属于夜晚与阴影的“幽微之气”。这些气息在雾山中交汇、冲撞、融合,形成独特的灵性场域。

而这几日,那场域中似乎混入了别的东西。一种坚硬的、锐利的、带着铁腥与火气的“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虽尚未扩散开,却已显出不谐的迹象。这让她想起前几日那个奇异的梦——梦中与童年好友共赏山间云雾,云霞绚烂如锦,可云雾之下,却是一排排沉默的军队武器车,钢铁反射着冷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梦醒后,那铁血肃杀的余韵在心头盘桓了许久。她不确定那仅仅是梦的隐喻,还是某种预兆。雾山深处,难道真有什么在酝酿变化?

午后,她常在檐下处理草药。各种晒干的根茎、叶片、花朵分门别类存放在陶罐中。她取出石臼和石杵,将某些草药细细捣碎,有时单独研磨,有时按比例混合。捣药声“咚咚”作响,节奏稳定,如同心跳。药香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清甘,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村里偶尔会有人来求药。今日来的是村西的刘婶,挎着个小竹篮,脸上带着愁容。

“槿姑娘,打扰了。”刘婶在院门外轻声唤。

槿放下石杵,擦了擦手,走到门边:“刘婶,请进。”

刘婶跨进院子,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是我家那口子,老寒腿又犯了,这几日下雨,疼得下不了地。想起姑娘前年给配的膏药挺管用,不知……”

“还有备着的。”槿转身进屋,很快取出一个扁平的陶罐,“还是老用法,烤软了敷在痛处,三日一换。这罐用完若还未好,再来。”

刘婶接过,连声道谢,从竹篮里取出十几个鸡蛋和一包红糖:“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姑娘收着,补补身子。”

槿看了看,只收了鸡蛋:“红糖您拿回去,我用不上。”

“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槿声音平和,却有种不容推拒的意味。

刘婶知道她的性子,不再坚持,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槿已回到檐下,继续捣药,侧影沉静,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刘婶心里嘀咕:这姑娘,说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可那通身的气度,倒像是活了好几辈子似的。

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小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是一天中界限最为模糊的时刻——白昼将尽未尽,夜晚将至未至,阴阳二气交汇流转。

槿会在此时进行每日第二次,也是最重要的清理仪式。

她从屋角取来那把自制的竹扫帚。帚柄是用老竹根部的粗竿制成,握处被手掌磨得温润光滑。帚头是当年生的细竹枝捆扎而成,柔韧而有弹性。她开始清扫院子,从屋门口开始,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实。

这清扫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她的步法并非直线,而是依循某种无形的轨迹——先顺行,再逆行,走的是阴阳鱼交互的路线。竹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与她的呼吸、心跳逐渐同步。随着清扫,她将意念沉入脚下这片土地,感知一日里院内积蓄的种种“气”:

有她自己晨课修行时自然逸散的清阳之气,如同温暖的余烬;

有白日里阳光注入的蓬勃生机;

有风带来的远方气息——村中的炊烟味、田野的泥土香、雾山的湿凉;

也有些微不可察的“杂气”——或许是路过飞鸟掉落的一缕惊惶,或许是远处某人强烈的情绪波动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响,或许是从地脉缝隙中渗出的、属于过往岁月的沉淀。

竹帚过处,不仅扫去了落叶与浮尘,更仿佛一把无形的梳子,将这些纷杂的气息归拢、梳理、安抚。顺行的步法将“清轻”之气上扬,导引其自然升腾消散;逆行的步法将“重浊”之气下压,使其沉降归于大地。她并不强行驱逐或消灭什么,只是“整理”,让一切归于其应有的位置与状态。

当院子打扫干净,她将扫拢的垃圾——主要是落叶、尘土、些许草屑——用簸箕收起,并不倒入寻常的垃圾堆,而是走到院外东南角一处特意挖的土坑边。坑不大,深约三尺,底部铺着一层石灰与香灰的混合物。她将垃圾倒入,然后从旁边取过铁锹,铲起干燥的净土覆盖其上。覆土时,她低声诵念,声音几不可闻,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微响:

“尘归尘,土归土,清者升,浊者固。今日缘,今日了,不滞不留,不染不着。”

念罢,用锹背轻轻拍实土层。完成这一切,她站在坑边静立片刻。若有能见“气”者,此刻当能看到,以这小院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洁净的“场”被重新确立。白日的纷扰被涤清,夜晚的安宁被预备。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清扫,更是能量与信息层面的“重置”,是一个小小的、日复一日的净化与隔绝的循环。

黄昏的净界仪式,是她作为边界守护者最核心的职责之一。老者曾言:“阴阳之交,最易生变。黄昏逢魔,黎明遇鬼,非虚言也。此时刻,界限最薄,往来最频。你需持守中正,净其庭院,便是稳其门户。”

回到院中,天色已暗。她打水洗漱,准备简单的晚饭。今晚吃的是中午剩下的粥,热一热,配一小碟自己腌的萝卜干。饭毕,收拾妥当,夜幕已完全降临。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灯盏是粗陶的,灯油是自榨的桐油,烧起来有淡淡的植物香气。豆大的火苗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颤动。

这个时候,她很少再做具体的事,往往只是静坐。竹椅被移到灯旁,她端坐其上,背脊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垂放膝上,掌心向上。白日的种种身份——隐修的居士、乡村的医者、边界的守护者——渐渐褪去,另一种更为本质的“职司”开始浮上水面。

她是“梦靥使者”。

这并非意味着她专司制造噩梦,而是指她拥有穿行、观察乃至一定程度上引导“梦境”与“深层意识领域”的能力。这个天赋,她自幼便有。幼时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有时在梦中与已故的亲人对话,醒来泪流满面;有时在梦中预见第二日会发生的小事。老者发现后,并未视之为病症或邪祟,而是悉心教导她如何认识、掌控这份能力。

“众生皆梦,”老者曾说,“梦是心湖的涟漪,是思绪的残渣,是欲望的投影,是潜意识的深渊。它亦是连接个体与集体无意识、乃至某些更为幽深维度的脆弱通道。一些过于强烈的念,一些未化解的执,一些来自幽冥的微弱联系,都会在梦中显形成象。阿净,你能入梦,不是让你窥人隐私,更不是让你干涉命数。而是要做个‘巡夜人’,守护这片夜晚的疆域,莫让某些东西越了界。”

此刻,油灯的光晕在她眼中逐渐模糊、扩散。她调整呼吸,让意识缓缓下沉,如同潜入深水。身体的感觉逐渐淡去——竹椅的硬度、夜晚的微凉、桐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弥漫的感知。

她的灵识脱离了肉身的局限,如同水母的触须,又像投入水中的墨迹,轻柔地弥散开来,探入笼罩村庄上空的、无形的“梦之海”。

那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领域。无数细碎的、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漂浮、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沉睡者的梦境片段。有些光点明亮而稳定,是做着美梦的孩童;有些光点忽明忽暗、跳动不安,是心事重重的成人;有些光点暗淡微弱,是年老体衰者浅眠的思绪。

她的意识如同微风,拂过这片梦海,感知着其中的波澜。大部分梦境是平和的,是日间生活的回响、无意义的碎片拼接、潜意识的喃喃自语。她只是轻轻掠过,不留痕迹。

但今夜,有几处异常的波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首先是村南头,铁匠赵大锤的梦境。那光点剧烈震颤,泛着暗红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槿的意识靠近,无需“进入”梦境,便能感知到其中翻滚的意象:熊熊炉火、烧红的铁块、重锤敲打的巨响,其间混杂着愤怒的咆哮与隐约的恐惧。赵大锤白日里与邻村铁匠争抢一笔生意,口角后动了手,虽被劝开,但这股怒气未消,在梦中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梦境的边界。若任由这怒意凝结不散,不仅伤他自身肝气,明日醒来更可能酿成更大的冲突。

槿的灵识在梦境边缘轻柔环绕,如同安抚受惊的动物。她并未直接改变梦境内容,而是渗入一丝“清凉”的意念——那是观想雪山融溪、月照寒潭的意象。这意念如滴水入沸油,虽不能立刻平息怒焰,却能让翻腾的梦境稍微降温,让那些暴烈的意象渐渐缓和。同时,她引动一丝“观照”之种,让梦中的赵大锤在某个瞬间,仿佛站在第三者的角度,瞥见自己怒发冲冠的模样有多可笑。这瞥见可能不会让他立刻醒悟,却会在潜意识里埋下一粒种子。

处理完赵大锤的梦境,她的意识转向村中央。那里有一个光点,颜色灰暗,几乎要熄灭,却不断发出细微的、哀戚的波动。是前几日丧妻的周老丈。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是妻子生前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总也转不过身来;是空荡荡的床榻;是无声的呼唤与无尽的等待。那思念中掺杂着未能及时请医的愧疚、最后话语未尽的遗憾,正慢慢凝结成一种阻滞心脉的“郁气”,灰暗如雾,缠绕不散。

槿的灵识化作一阵极轻柔的“风”,吹向那灰暗的梦境。风中带着安宁的、释怀的意念波动,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投入明矾,让其慢慢澄清。她并未试图让周老丈忘记妻子,那不可能也不应该。她只是帮助那过于沉重的哀伤稍微松动,让梦境中那个始终背对的妻子身影,在某一个瞬间,似乎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听到了呼唤,又仿佛即将转过身来——虽然最终并未转身,但那一丝“可能”的暗示,已足以让凝固的悲伤开始流动。同时,她将一丝“生机”的暖意渗入,那是春日破土的新芽、冬尽融化的冰棱的意象,微弱却坚韧,护住那几乎要熄灭的心火。

除了这些生者的梦境扰动,梦海中还有些不属于生者领域的“漂流物”。那是一团团暗淡的、无意识的能量残片,可能是过往强烈情绪或事件的遗留,可能是地脉记忆中封存的片段,也可能是游荡的、微弱的残念。它们无目的地飘浮,偶尔撞入生者的梦境,便会引发短暂的噩梦或莫名情绪。

槿的灵识如同清道夫,将这些可能造成干扰的“碎片”轻柔地归拢、安抚,或导引其自然消散,或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大地深处,或那更为浩瀚、包容一切的集体无意识之海。

今夜,她还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访客”。在梦海的边缘,靠近雾山的方向,有一缕极其隐晦的、带着铁锈与硝烟气息的“念”正在试探。那不是完整的意识,更像是一种信息的“回声”,一种预兆的“投映”。它幻化成模糊的意象: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属摩擦的轻响、远方的号角。这意象与她前几日梦中见到的军车轮廓隐隐呼应。

槿的灵识谨慎地靠近,不接触,只是观察。那“念”并无恶意,也非主动侵袭,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泄露”,如同远方的雷声未至,敏感的耳朵已能捕捉到空气中的震颤。她默默记下这气息的特征,灵识在其周围布下一层极淡的屏障,防止它无意间渗入村民的梦境引发恐慌。然后,她将那缕“念”轻轻推向雾山深处,如同将一片不属于此地的落叶送回它来的方向。

巡行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当她的灵识如潮水般退回身体,油灯的火苗恰好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她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有万千梦境的流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精神上有种轻微的疲惫,如同长途跋涉归来。梦魇使者的工作耗费的不是体力,而是更为精微的心神与意念之力。

她静坐调息片刻,待气息平稳,才起身准备就寝。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深邃。

槿躺在那张简朴的木床上,垫着干稻草填充的褥子,盖着素色的粗布薄被。床是老者留下的老木床,榫卯结构,结实沉重。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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