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知因果轮回(2/2)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稍作停顿,她特别祈愿:
“弟子槿,以此诵经功德,回向背阴山麻姑,及一切如她般执着苦难之灵,愿其消业解怨,早开智慧,身心安泰,得离苦海。”
她没有恨,甚至没有特别的情绪。在她眼中,麻姑不过是“无知无明”的可怜人,沉溺于自造的苦海。她能做的,便是在履行职责、理清界限的同时,给予最纯粹的祝福与回馈。这是她修行的一部分,是她选择的道路。
阳光终于越过院墙,洒在络石藤上,露珠晶莹。槿推开房门,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动作不疾不徐,与这方小天地浑然一体。
村外,人声渐起,新的一日开始了。而村东头这座小院,依旧安静,像是一个永恒的逗号,停顿在时间的长河里。
槿知道,背阴山的麻姑或许还会提出别的要求,众生筵席的喧嚣也永不会止息。但她亦明了,只要守得住内心的“界限”,认得清自己的“鞋”,持得住回向的“愿”,她便能在万丈红尘边,守护好自己这一方清净无争的结界。
此即,她的“道”。
槿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那间从不开启的“渡”字房旁,是她的书房。与院子的古朴不同,书房内别有洞天。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却非竹非木,材质温润似玉,其上摆放的也并非寻常书籍,而是一卷卷或新或旧、气息各异的卷轴。
这些,是她的“功过簿”,亦是她的“丹青界”。
每月朔望之夜,月华最盛之时,槿会开启书房,进行另一项修行。她铺开特制的宣纸,以清泉研墨,那墨色并非纯黑,而是在月光下泛着幽邃的蓝光。她并不参照任何实物,只是闭目凝神,随后挥毫泼墨。笔下的并非山水花鸟,而是扭曲的阴影、破碎的光斑,或是某个模糊痛苦的面容。这些,是她从“背阴山”或众生梦境中捕捉到的、过于污浊无法立刻化解的业力碎片。
她以笔墨为牢,将这些业力暂时封存于画境之中。每一笔落下,画卷上便泛起一丝黑气,随即被墨色中的蓝光镇压、消融一部分。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她的额头会渗出细密的汗珠,持笔的手需要极大的定力才能保持稳定。一幅画作完成,往往需要数个时辰,画成之后,那卷轴便会自动飞入书架上的某一格,静静等待其中的业力被画境与她的愿力慢慢净化。
有时,她也会绘制一些不同的画作。比如,绘制一片宁静的荷塘,月色如水,莲叶田田。这类画作完成后,她会将其带往“背阴山”边缘,寻一处执念较浅、尚有清净之心的游魂,将画境展开,让其暂居其中,得以喘息,免受背阴山戾气的侵蚀。这荷塘,便是她为这些魂灵搭建的“临时渡口”。
笔墨与修行,在她这里已无分别。以画载道,以道入画,这便是她独特的“渡”法。
对于麻姑,槿并非一味地划清界限。在多次于背阴山相遇后,槿决定更深入地了解其执念的根源。这一日,她并未直接前往背阴山,而是进入了那间从不开启的“渡”字房。
房内并无陈设,只有地面中央刻画着一个极其繁复的阵法,阵眼处悬浮着一面边缘布满锈蚀铜绿的古镜,镜面却光滑如水,映不出任何倒影。此乃“因果镜”,可照见魂灵生前重要的因果节点,但窥探他人因果本身亦会沾染业力,非到必要,槿从不轻用。
槿立于阵外,手掐法诀,将麻姑的一缕气息(来自背阴山的接触)打入镜中。镜面如水纹波动,旋即显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眼间尚有几分灵秀,在山野间无意中救助了一只受伤的小狐,得授粗浅的沟通阴阳之法。初时,她只是帮村人看看小灾小病,倒也安宁。后来,名声渐起,欲望也随之膨胀。她开始利用法术窥人隐私,甚至故意制造一些小麻烦再出面解决,以索取更多报酬。画面闪烁,出现她因嫉妒而暗中咒骂邻家美满家庭的场景,出现她为富户“做法”驱赶“冤魂”实则敛财的场面……镜中的她,面容逐渐变得尖刻、阴沉。最后一个画面,是她年老时,卧病在床,身边无人照料,窗外是曾经被她欺瞒过的人的指指点点,她眼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镜面恢复平静。
槿轻轻叹了口气。麻姑的“累”,其根源在于一生都在经营算计,从未得到内心真正的安宁。她的“尘”,是她亲手一点一滴积累的贪嗔痴慢疑。那背阴山的木屋,便是她内心世界的真实映照。
了解了这一切,槿对麻姑的观感并未改变,怜悯之心却更添一层。但这并未动摇她的原则——业需自消,障需自除。外人可点拨,可回想,却不可越俎代庖。
再说那“众生筵席”的梦境。上次槿赤脚跑过宴会厅,并未仔细聆听那些喧闹。而这一次,当她穿过大厅时,一些清晰的“低语”钻入她的耳中,那是众生心念的具象化:
“快看我的新衣!乃云霞织就!”
“饮下此杯,可增百年功力!(实则是一杯贪念)”
“你若向我叩拜,便赐你无尽财宝!”
“那人是何来历?为何不参与我等盛宴?”
“她竟去洗碗?真是自甘下贱!”
这些声音充满了诱惑、炫耀、欺骗与鄙夷。槿心如止水,这些言语如同微风过耳,未能激起半分涟漪。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人”,每吃下一口“食物”,身上的光华就浑浊一分,魂体也更为沉重。
当她再次来到洗碗池边,挽袖清洗时,感受又与上次不同。油腻的碗碟入手,那股粘腻污浊的感觉仿佛能直接渗透皮肤。但她默运心法,将清洗本身视为一种修行。清水中融入她微不可察的净化之力,冲刷在碗碟上,不仅洗去了表面的油污,似乎也将附着其上的一丝贪欲杂念洗去少许。
“于最污浊处,行最清净事。”她心中闪过这般明悟。洗碗,在此刻不再仅仅是履行职责或清理污秽,更成为一种磨练心性的法门。在这众生沉溺享乐之地,她以最卑微的劳动,践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享受”——内心的清净与安宁。每一次擦拭,都是对心镜的一次打磨,
在桌子底下准确找到自己的鞋,并且鞋子完好整洁,这一情节蕴含的深意,在槿后续的修行中得到了更深的印证。
这双“青布鞋”,象征的不仅是她的身份和根基,更是她对于“自我”的清晰认知和坚守。在漫长岁月和光怪陆离的经历中,修行者最怕的便是“迷失”。迷失于力量,迷失于他人的期望,迷失于众生的喧嚣,甚至迷失于自己所扮演的种种角色。
槿能于两双几乎一样的鞋中,毫不犹豫、准确无误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双,并且其摆放整齐,一尘不染,这代表:
真知灼见:她拥有洞察本质的智慧,能穿透表象的迷惑,直指核心。外界的混乱(被人踢来踢去)、模仿(另一双相似的鞋)都无法干扰她的判断。
本心不染:无论经历何种环境,她的核心本性(鞋子整洁)始终得到精心的守护,未曾被污染、磨损。
秩序井然:她的内心世界(摆放整齐)是稳定、有序的,这与外界的“忙乱”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能力,并非天生,而是长期修行“戒、定、慧”的结果。“戒”是规矩,如同鞋的形态,给她明确的行走范围;“定”是心力,让她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准确识别;“慧”是光明,照亮何为“我”,何为“非我”。
找到鞋并穿上,意味着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迅速回归本心,以自己最真实、最稳固的状态去面对一切。这“履”,便是她的“心光”所照,是她在无边幻海中航行的“锚”。
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槿每日诵经、作画、打理小院,偶尔应村人所请,处理些琐碎事宜。背阴山的麻姑似乎沉寂了下去,众生筵席的喧嚣也仿佛远去。
然而,在这一日的黄昏,槿正在给院中的草药浇水时,小院的结界,那无形的、由经文愿力和她自身修为凝聚的屏障,忽然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来自村子的方向,也并非来自背阴山那种执念的冲击,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沉,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探询感。仿佛有什么极其遥远又无比庞大的存在,无意间将目光扫过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其目光的余波触及了结界。
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晚霞正绚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种感应,前所未有。
是幽冥地府更深层的存在?还是某位巡游天地的神只?亦或是……与她长期回乡、超度魂灵积累的某种因果,引来了更高层面的关注?
她无法确定。但这细微的涟漪提醒着她,她的“无争”,或许只是更大风波来临前的短暂平静。背阴山的麻姑未必是终点,众生筵席也只是冰山一角。未来的路途,可能还会有更多的未知与考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净的双手,和脚下坚实的土地。无论来者为何,她依然会守住这小院,守住内心的“界限”,认得清自己的“鞋”,持得住回乡的“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是而已。
浇完最后一株草药,她转身回屋,准备晚课。小院重归寂静,只有络石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但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