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知因果轮回(1/2)
村人都说,村东头那座小院邪性。
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墙上却爬满了终年苍翠的络石藤,开着细碎的白花,风过也无香。院门常闭,是两扇瞧着就很沉实的旧木门,门上无锁,却从未见外人能推开。偶有顽童掷石进去,只听得到石子落地的闷响,再无回声,大人知晓了,总要拎着耳朵训斥一番,再备上三牲果品,战战兢兢在院外焚香告罪。
院主是个女子,自称槿。看着年岁极轻,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眉眼清淡,像是水墨画上随意勾勒的几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无人知她来历,也无人见她衰老。她不种地,不经商,偶尔会拿些字画去几十里外的镇上换些米盐。那字画,懂行的人看了,说是笔意空灵,有出世之姿,不懂的,只觉得灰扑扑不起眼。
村人敬畏她,又离不开她。谁家撞了邪,失了魂,或者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难杂症,总会求到她门下。她有时见,有时不见。见了,或是一道符水,或是一句偈语,事情便也了了。报酬随意,一束新麦,一筐鸡蛋,皆可。
她住在村之边缘,亦似住在人世与某种不可言说之地的边缘。
槿的小院内有乾坤。外面看着不大,内里却幽深,仿佛空间在此地打了褶。一株老槐荫蔽半院,其下石桌石凳,苔痕斑驳。三间瓦屋,一间卧寝,一间书房,另一间,从不开启,门楣上悬着一块非木非铁的牌子,阴刻着“渡”字。
她是幽冥的使者,梦靥的摆渡人,于睡梦中牵引执念深重的游魂,或化解积郁成形的梦障。她亦修行,儒门的规矩筋骨,道家的逍遥气韵,佛家的慈悲心肠,皆在她身上调和成一种独特的底色。而她的主尊,是幽冥教主,大愿地藏王菩萨。每日清晨,她必于佛前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声如清泉,洗涤着这小院凝聚的淡淡冥气。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漫长的岁月里,唯有修行与职责相伴。她觉得自己像院墙上的络石藤,安静地生长,安静地存在,与这方天地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夜,月隐星沉。槿在静室中跌坐,神识已沉入一片渺茫之境。
此地名为“背阴山”,并非实体山峦,而是众生执念与未来因果交织成的幻境。寻常魂灵浑噩度日,唯有执念极深者,其意识才会在此显化。山中雾气弥漫,雾气中时有扭曲的面孔闪过,发出无声的嘶嚎。
一个佝偻的老妪,蹲在山径旁,身影模糊,几乎要与浓雾融为一体。她曾是邻村一个极厉害的神婆,名唤“麻姑”,生前仗着些许通灵本事,搬弄是非,敛财欺人,也结下不少恶缘。死后魂灵因执念与业力,滞于此地。
槿走到她面前。麻姑抬起头,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怨毒。“我累了,”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树干,“背我回去。”
在背阴山,魂灵的要求往往直指其执念核心。这“背”,非是体力之负,而是因果之承。
槿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她知晓麻姑生前所为,也知其可怜之处——被自己的力量和欲望蒙蔽,终至沉沦。
“好。”槿应道。她俯身,将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的老妪魂背起。
麻姑的魂体冰凉,一股阴寒之气试图透过背脊侵入槿的灵台。槿周身自有清光流转,将那寒气隔绝在外。她沿着崎岖的山径行走,步履沉稳。山路两旁,雾中似有无数眼睛窥视,低语不断,皆是麻姑生前恩怨的碎片。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破旧木屋,门户歪斜,这便是麻姑执念所化的“家”。
槿在门口停下,轻轻将麻姑放下。“我只能背你到此。”她声音清晰,“我的‘膝’承不住更远的业力了。”
她所谓的“膝”,是修行者的承受底线,是“中道”的智慧。过度承载他人业力,非是慈悲,而是愚痴,会污损自身修行根基。
麻姑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身影逐渐淡去,融入木屋的阴影中。这一次的“背”,并非化解,而是暂时安抚,给了那魂灵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真正的超度,还需机缘与魂灵自身的觉悟。
数日后,槿的神识再入背阴山。
这一次,她直接出现在那座破旧木屋前。木屋比上次所见更加不堪,门窗破损,从内里透出陈腐、积郁的气息。
麻姑站在门口,她的魂体似乎凝实了一些,但那种“累”的感觉更深了,几乎成为一种实质的绝望。她指着屋内:“里面太脏了,积了厚厚的‘尘’,你给我收拾干净。”
槿望向屋内。只见尘土堆积如山,蛛网密布,空气中漂浮着灰蒙蒙的颗粒,那是麻姑生前积累的嗔恨、嫉妒、谎言与无数恶口所化的业尘。这些“尘”堵塞了心窍,蒙蔽了灵台,让她无法看清自身,也无法感知外界的清净。
收拾此屋,意味着要亲手去清理这些污秽的业力。这已非承载,而是介入,是替她承担本该由她自己面对的因果。
槿站在原地,未挪一步。她看着麻姑,目光澄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你的屋子,是你自己住的地方。”她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尘’是你自己积下的,你有手有脚,更有能力,为何不自己打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替你收拾。”
这话语如同一道清冽的咒言,在浑浊的背阴山荡开一圈微光。麻姑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脸上显出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真相的惊惶与无力。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身影猛地缩回木屋深处,那破败的门户“砰”一声关上,隔绝内外。
槿静静地站着,她知道,点破,是另一种形式的慈悲。若对方肯因这一言而自省,便是机缘的开端。若不能,她也尽了缘分之责。界限分明,方能不染尘埃。
又过了些时日,槿感应到一股庞大的、混乱的意念流,将她卷入一个更为奇特的梦境——“众生筵席”。
这是一处极为广阔的所在,像是一座巨大的古老殿堂,又像是露天集市。空中漂浮着无数灯笼,光影迷离。无数模糊的人影在此聚集,喧哗鼎沸。中央一座高台,正进行着某种仪式,有人在上头或歌或舞,或哭或笑,竭力“表演”,以期获得台下众生的瞩目与喝彩。这便是“百戏场”,象征着人世间的名利场与各种社交法则。
槿站在边缘,她依旧是那身靛蓝布裙,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司仪模样的影子飘过来,声音热情却空洞:“新来的?快去准备个节目,博个头彩!”
槿摇头:“我无好看‘衣冠’,亦无心表演。”她所谓的“衣冠”,是迎合世俗的伪装与面具。
她选择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穿行于这光怪陆离之中。仪式过后,是盛大的“宴席”。无数长条桌案凭空出现,上面摆满了看起来精美绝伦的食物与琼浆,但仔细看去,那些食物皆是由众生的贪欲、虚荣编织的幻象。
宴席所在,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大厅,地面冰冷。槿发现自己赤着双脚。鞋子,是行走世间的依凭,是身份与保护的象征。在此地失鞋,意味着以一种完全本真、毫无防护的状态,直面这世间的繁华与混乱。
她没有犹豫,提起裙摆,快步奔跑起来。她不去看那些诱人的“食物”,不去听那些喧闹的“劝酒”,目标明确,只想穿过这迷乱之地。
跑过大厅,她并未去就座,而是转入后堂。那里有一排巨大的水池,许多模糊的人影正在里面忙碌地洗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那些碗碟上沾满了宴席留下的油腻与残渣,是众生享乐后留下的污秽。
槿挽起袖子,默默加入其中,低头清洗起来。她不食人间烟火,却愿为人间清理污浊。这“洗碗”,于她,亦是一种修行,是于细微处践行的菩萨行。
洗漱完毕,她忽然心念一动,想起自己失落的鞋。她凝神感应,走向大厅角落一张巨大的桌子下方。
桌下阴影里,果然放着几双鞋。其中两双几乎一模一样,被人在忙乱中踢来踢去,沾满了污渍,分不清彼此所属。
然而,槿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她径直走向角落,那里,她那双普通的青布鞋,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鞋跟并拢,鞋尖朝外,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在外界的所有混乱、污浊与混淆中,她清晰地知道什么是“我”的,并且,她的“我”,始终被守护得完好、洁净、秩序井然。
她穿上鞋,步履安稳地离开了这片众生喧嚣之地。
神识回归,槿在小院的静室中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光微熹。院中的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
她起身,净手,焚香。在简单的佛龛前,供奉着一尊地藏菩萨像。她趺坐于蒲团之上,双手结印,开始每日不变的功课——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
“……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是诸众生,脱获善利,多退初心……”
清朗的诵经声在小院中回荡,字字句句,蕴含着安抚与超度的力量。经文的金光如涟漪般扩散,无声地加固着小院的结界,也将经中所载的宏大愿力,导向虚空。
诵经毕,她双手合十,轻声回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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