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食人间烟火(2/2)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谓狂妄的举动。她以这凝聚了全部修行根基的心光为“笔”,以自身坚定不退的度化之念为“墨”,就在这片属于“业道”的、污秽不堪的土地上,就在那庞大的业火厨房旁边,硬生生地、缓慢而坚定地,开辟出了一小方属于她的“净土”。
金光如同拥有实质的流质,自她脚下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焦黑龟裂的土地被抚平,覆盖上一层柔和、洁净的光辉,范围不大,仅方丈之地,却与周围的昏暗污浊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在这方光之净土的中心,金光自然凝聚、塑形,化为一尊简约、古朴、线条流畅而庄严的……光之灶台。没有烟囱,没有黑灰,只有纯粹的光在流淌、构筑。
“心光为灶。”她于灵识中默念,确认着这奇迹般的显现。
紧接着,“愿力为薪。”她忆念起地藏菩萨那震撼法界的宏大誓愿,回忆起自己虽渺小、却真诚的发心——愿以微薄之力,助一切有情离苦得乐。她将修行以来,所有点点滴滴积累的虔诚、慈悲、智慧、勇猛,所有对于众生苦难的感同身受,所有对于光明解脱的向往追求,所有这些正向的心念能量,毫无保留地作为“燃料”,观想其化作璀璨的金色光粒,投入那心光灶台之下。
没有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没有呛人的烟雾。只有那心光灶台,因这纯粹愿力的注入,瞬间变得更加凝实、温暖,散发出的光与热愈发磅礴、温润,如同母亲怀抱般的温度,向四周弥漫开来。这光热,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深入灵魂的安抚与疗愈之力。
她不再去理会那些在业火厨房中被制造出来的、令人作呕的“食材”,而是将慈悲而清明的目光,投向那些在厨房中忙碌的、形态痛苦的阴影众生本身。它们,才是这污秽工坊的产物,同时也是维系其存在的可怜执行者。它们本身,就是最需要被净化、被疗愈的存在。
她观想这心光灶台散发出的慈悲愿力之光,如同世间最纯净、最甘甜的甘露,又如同最柔和而有效的净化之流,主动流向那些靠近的、或是仍在远处麻木的阴影。光流拂过它们扭曲的、由业力凝固而成的形体,洗涤着那上面附着的贪婪、嗔恨、愚痴的污垢;安抚着它们那充满了痛苦、焦灼、饥渴的灵魂。
起初,只有一些最为弱小、形态几乎要消散的阴影,被这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宁静所吸引,迟疑着、畏惧着,一点点靠近光之净土的边缘。当它们小心翼翼地,将扭曲的肢体探入那金色的光晕之中时,令人惊叹的变化发生了。它们身上那粘稠、暗沉的污浊业力,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开始丝丝缕缕地消融、剥落,化作淡淡的黑气,随即被金光彻底净化、归于虚无。它们那原本空洞或充满痛苦的眼眸中,竟不可思议地,闪过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无比的清明与安宁。虽然这清明往往转瞬即逝,它们很快又会被庞大的业力系统重新捕获、拉回麻木的状态,但那瞬间的解脱之光,却如同希望的火种,留在了槿的心间,也或许,留在了那些众生深层的意识之中。
槿就在这心光灶台之前,开始了她独特的“烹煮”。她不再需要实体食材,她“烹煮”的,是光明本身,是安抚的意念,是智慧的种子,是解脱的祝福。她将这些无形的、却蕴含着真实能量的“法食”,以慈悲心为勺,不断地“舀出”,布施给那些愿意靠近、愿意接受一丝光明的业道众生。
这过程,远非看上去那般轻松诗意。每一分心光的维持,每一缕愿力的输出,都在剧烈地消耗着她本源的精神力量。她感到灵体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感,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维持这方寸净土,对抗整个庞大业道环境的无形压力,更是如同以蝼蚁之力撼动大山。但她紧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以儒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毅,以道家“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悠长,以佛家“念念相续,无有间断”的坚持,支撑着自己。
奇妙的是,在这极致的消耗与坚持中,她的内心,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充实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那梦中原有的、纠缠她许久的恶心感,早已消散无踪。因为她不再是被动承受那令人作呕的“投喂”的受害者,而是在主动地、以自身全部的修行成果为代价,创造着、给予着真正的、能带来解脱的“滋养”。这种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赋予了她全新的意义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她感到那股牵引她来此地的力量开始减弱。眼前的景象,那庞大的业火厨房,那微弱却坚定的心光灶台,那徘徊的阴影,都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晨光熹微,如同温柔的笔触,缓缓染亮了静室的窗纸。槿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那个熟悉的蒲团之上。身体沉重无比,仿佛刚刚背负山岳行走千里,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酸痛。神魂却如同被最纯净的山泉洗涤过一般,清明、通透,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安。
她尝试移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慢慢啜饮着。冰凉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触感,将她彻底拉回现实。然而,梦中那业火厨房的宏大与污秽,心光灶台点燃时的温暖与坚定,以及那些阴影众生接触到光明时刹那的清明与随之而来的拉扯……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间,清晰得不容置疑。
她扶着墙壁,略显踉跄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朝向东方群山的木窗。乡村边缘特有的、混合着清冷晨露、湿润泥土、以及远处松林与院内草木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远山如黛,在渐明的天光中显露出苍茫的轮廓,几只早起的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划破了黎明的寂静。院中的老槐树,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点点金芒。
结界依旧稳固,她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屏障,柔和地笼罩着小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根本上悄然改变了。她的修行道场,已不再仅仅局限于这方小小的院落,或是偶尔应缘外出执行的幽冥使者任务。她的梦境,那片潜意识的深海,乃至那深海之下所连接的、更为广阔幽深的“业道”景象,已然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更为艰险也更为根本的道场。
她凝视着窗外那看似寻常、却蕴含无限生机的田园晨景,心中思绪翻涌。未来,这样的“梦境”牵引,或许仍会不期而至,甚至可能更加频繁、更加深入。那庞大业道“喂养”系统的反扑与干扰,或许也会以各种形式显现。但那持续不断的、令人不安的恶心感,如今已化作最清晰的警醒,以及行动的契机。它是指引她方向的、不愉快的,却无比真实的指南针。
她将以更凝练的心光,更坚韧的愿力,更深的慈悲与智慧,一次又一次地进入那片昏聩之地,在那污秽的业火厨房之旁,持续点亮她的灶火。恶心是尘垢,心光是净水,每一次在梦中布施法食,都是一次对自他生命深沉而艰难的洗涤。这条路,漫长、幽微、遍布荆棘,看不见终点,甚至难见成效。但她已看清了方向,找到了方法,也坚定了初心。
就在这村落边缘的寂静小院里,就在每一次看似平凡的日升月落之间,就在每一次入梦与醒来的交替之中,一位“平庸”的作家兼画师,正以她的方式,践行着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深渊底净化乾坤的修行。这场修行,无关乎轰轰烈烈的神通展现,只关乎内心深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光明,以及将其化为行动、照亮黑暗的勇气。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