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食人间烟火(1/2)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柏木门,回到了她位于村落最边缘的居所。身后,是零星亮起的灯火,夹杂着犬吠与归家的呼唤,那是人间烟火的余韵;身前,是小院深深的寂静,以及更远处层峦叠嶂、沉入夜色的群山剪影。这座小院,恰似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逗点,停顿在红尘与荒野的交界线上。青砖围墙被岁月磨去了棱角,苍翠的常春藤恣意攀爬,织成一道流动的绿瀑。院中,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舒展着虬枝,叶片簌簌,仿佛在低语着古老而隐秘的箴言。
槿的身份,如同这院落的位置,处于某种微妙而复杂的边缘。在淳朴的村民眼中,她是个笔墨丹青皆平平无奇的作家兼画师,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过着近乎隐逸的清贫生活,性情有些孤拐,不喜与人过多往来。他们偶尔会见她背着画架,沿着田埂走向山脚,或者坐在村头的老榆树下,对着空白的稿纸出神,一坐便是半日。但无人知晓,那看似空茫的眼神,或许正穿透表象,凝视着凡夫俗子无法得见的幽冥景象。她是能行走于梦境夹缝之间的使者,是梦魇的安抚与度化者,更是身兼儒、释、道三家法脉的修行人。
这小院,便是她的道场,也是她的堡垒。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被她以心神之力,耗费数年光阴,布下了无形而坚韧的结界。道家符箓的灵光,如游丝般勾勒出玄奥的轨迹,隐匿于墙垣的纹理之间;佛家真言的愿力,似潺潺流水,带着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慈悲宏愿,浸润着院落的每一寸土地。两者交织,形成一张柔和却不容逾越的网,将尘世的浊气、喧嚣,以及那些游荡在阴阳边界、不请自来的“存在”,悄然隔绝在外。在这里,时光的流速似乎也变得缓慢而黏稠,空气格外清冽,带着草木与香烛混合的、令人心静的气息。
然而,结界能阻外邪,却难净内邪。近来,她的梦境愈发不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层层浑浊的涟漪。总有些关于“吃食”的片段,带着一种黏稠滑腻、令人灵体深处都感到不适的气息,固执地侵入她本应清明的睡眠。最清晰、也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关乎兄长的一幕——梦中,那位在现实中早已跻身繁华都市,西装革履,在商海沉浮中游刃有余的兄长,竟系着母亲生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弥漫着厚重白汽的、仿佛老家那间狭窄厨房里。他转过身,笑容温煦如记忆中一般无二,将一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包子递到她面前,柔声道:“小槿,来,刚出笼的,趁热吃。”
她接过,那触感温热而真实。放入口中,牙齿穿透柔软的面皮,预期的麦香与馅料的鲜美却并未出现。咀嚼到的,是一片彻底的虚无,一种味觉上的空洞,仿佛在吞咽一团没有实体的、仅具其形的光影。紧随而来的,并非饱足,而是从灵魂最深处翻涌而上的、强烈的恶心感。那不是味觉上的腐败或腥臊,而是她的灵性本源,对于某种“非人之物”、某种本质迥异于人间烟火的“存在”,所产生的本能排斥与剧烈抗拒。
她深知,那绝非人间的食物。自她开始潜心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后,这种感应便愈发锐利,如同被不断打磨的刀刃。那部承载着无尽慈悲与决绝愿力的经典,其文字仿佛拥有生命,字字句句化作金色的光流,洗涤着她的心扉,也擦亮了她内在的“眼睛”。她能感觉到,经文的力量如同不断拂拭心镜的净布,让她能愈发清晰地照见那些依附于生命底层、交织在共业之网中的微尘与阴影。那些梦中看似色香俱全、诱人垂涎的肴馔,在她的灵觉中,皆无可遮掩地显露出“业道”的底色——那是沉沦于庞大业力之网中的众生,它们赖以存续的能量,或是它们试图与人世建立连接、施加影响的“媒介”,其本质,带着一种根植于混乱、痛苦与执着而产生的“不净”。
今夜,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疏淡。槿在静室中盘膝坐下,点燃一炷檀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旋即被无形的气流打散,融入满室清寂。她意图沉潜心神,梳理近日纷乱的梦境,意识却并未如往常般沉入宁静的深海,反而被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牵引,向下,再向下,仿佛坠入一个意识层面的旋涡。
待那牵引之力稍缓,她发现自己并非处于熟悉的、由个人心念构筑的梦境场景,而是立于一片昏聩无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边界。脚下,是龟裂焦灼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被烈火反复焚烧后的死黑色,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的光,仿佛大地皮下流淌着脓血。空气中,混杂着硫磺的刺鼻、某种有机物烧糊后的焦苦恶臭,以及无数陈腐欲望、怨恨、痴愚沉淀发酵后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这里没有风,只有凝滞的、沉重的压迫感。
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心神俱震。那是一个庞大到超越想象边界的“厨房”。绝非人间灶屋那般狭小温暖,充满生活气息。这里,是“业道”法则显化其运作过程的、冰冷而残酷的可怖工坊。
视野所及,是无数扭曲蠕动的、仿佛拥有某种活体特性的暗色管道,它们如同巨兽暴露在外的肠脏与血管,盘根错节,蜿蜒匍匐,输送着粘稠的、饱含痛苦、饥渴、贪婪等负面能量的“原料”。难以计数的形态模糊、仅能勉强辨认出人形或其它生物轮廓的阴影——那些沉溺于业力洪流中、不得解脱的众生,在其中麻木而机械地忙碌着。它们在翻滚着怨憎与愤怒泡沫的、温度高得扭曲空间的业力油锅前,用扭曲的工具打捞着被炸得滋滋作响、不断发出无声哀嚎的“情绪残渣”;它们将人世间滋生的妄念、执着、分别心,如同收集柴薪般投入那熊熊燃烧、颜色暗沉变幻的业火之中,炙烤着由浓烈嫉妒与嗔恨凝结成的、扭曲的“肉串”;它们还在巨大的、污秽的池沼旁,将贪婪的泥沼、愚痴的浊流、傲慢的坚冰搅拌在一起,倒入各种华丽或怪异的模具,塑形成看似精美可口、实则内里空洞腐朽的“糕点”与“盛宴”。
而最让槿感到灵魂颤栗的,是那位于这片恐怖工坊正中央的数口巨大无比的蒸笼。它们如同小山般巍然耸立,材质非金非木,泛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被油腻浸透的暗沉光泽。底下是颜色更为炽烈、近乎发黑的业火,疯狂地舔舐着笼底,蒸腾出的并非水汽,而是浓稠的、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窒息、试图极力掩盖其内核腐朽气味的诡异蒸汽。那蒸汽翻滚着,凝聚成各种诱人的食物形状,又倏忽散去。槿的灵觉清晰地告诉她,这正是她梦中那“无味包子”,以及诸多类似梦魇食物的源头!这并非某个个体的恶意,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喂养”机制。它试图将业力转化而成的污秽“食粮”,通过众生心念的缝隙、通过梦境这种潜意识活跃的通道,悄无声息地“投喂”给阳世的生命,以此汲取能量,维系其自身的存在,并不断加深与尘世间的纠缠与绑定。
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灵体,几乎要让她的意识溃散,被这片污秽之地同化。但也就在这极致的抗拒与濒临崩溃的边缘,她体内兼修多年的儒、释、道三家真谛,如同受到威胁的本能,自行运转起来。
儒家所倡的“浩然正气”,于刹那间给予她中正不移、屹立不倒的灵魂骨架,让她在这混乱污浊之中,仍能保持“自我”的明晰与坚定。道家所修的“清净无为”,化作一层圆融柔韧、似水如云的屏障,护持着她的心神核心,将外界最猛烈的污秽冲击悄然卸开、转化。而佛家所依的“慈悲智慧”,则如同在干涸心田点燃的星星之火,瞬间燎原,化作她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纯净而温暖的光芒。这光,核心处是地藏菩萨那“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宏深愿力,外围则流淌着她自身修行积累的定慧之力。
一缕金光,初时细如发丝,怯生生地自她灵识核心、胸口檀中穴的位置悄然绽放。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环境的可怕,微微摇曳。但仅仅一瞬,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与鼓励,这缕金光骤然变得坚定、明亮起来,如同破晓时分刺穿黑暗的第一缕晨曦,迅速扩散,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罩,将她整个灵体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金光所及之处,那些翻滚嘶鸣的业力油锅,其暴烈的气泡似乎平息了些许;那些由无尽妄念点燃的业火,嚣张的火苗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压制,势头明显收敛;而那蒸笼中冒出的、试图蛊惑人心的甜腻蒸汽,在金光照射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显露出其内里污浊不堪、由无数负面情绪杂质构成的本质。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忙碌的阴影众生,其机械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它们空洞、痛苦或充满饥渴的眼眸,不由自主地被这异质的、带着温暖与宁静气息的光源所吸引。那光中没有它们熟悉的贪婪、占有与毁灭,只有一种它们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渴望靠近的深切的悲悯与净化之力。
槿立于光中,先前因震撼与恶心而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一种明悟,如同清冽的山泉,洗过她的灵识。那持续不断的、对梦中事物的恶心感,并非是她修行出了岔子,或是某种诅咒,恰恰相反,这是她本心光明对于业力污秽最直接、最真实的自然排异反应。经文的诵读,修行的精进,正是在不断加强她自身的这种光明本质,使其愈发敏锐、强大。她意识到,自己来到此地,或许并非偶然的被动卷入。她不仅仅是这些景象的感知者、受害者,在因缘具足的时刻,她亦可以成为这片污浊之地的观察者、理解者,甚至……是净化者。
这个念头一生,如同在心底投下了一颗种子,迅速生根发芽。她不再将目光投向那庞大、混乱、令人窒息的业火厨房全景,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好地内观。她将全部意念收摄,沉入自身灵识的最深处。
她观想心灯。那盏自她发愿修行之日起,便于识海中点燃的、最初微弱如豆的本心光明。她回忆诵读《地藏经》时,字句间流淌出的慈悲愿力如何与她的心灯共鸣,使其光焰增长。她回忆以笔墨描绘曼荼罗时,心神沉浸于法界庄严,心灯如何随之明亮。她回忆静坐调息,引天地清灵之气入体时,心灯如何被涤荡得愈发纯净。
心光愈发明亮,在她内在的视野中,如同一轮小小的、温暖的金色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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