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之所向(2/2)
这是她的工作,吞噬、化解、转化那些负面的梦魇,维持着这片区域梦境生态的平衡。然而,在梳理这些外来梦境的同时,她自己白日里那个“挖窑洞”的梦,如同一个幽暗的底片,始终在她意识深处隐隐作痛。
连续几日,槿都在重复着类似的生活。白日处理与幽冥相关的事务,夜晚梳理村庄的梦境。但那个关于窑洞的梦,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清晰。她开始意识到,这或许并非一个简单的梦,而是她自身力量与内心状态交织产生的某种“预兆”或“投影”。
这天夜里,当她再次潜入一个被严重噩梦污染的梦境——一个书生因仕途无望而产生的自我毁灭梦境——时,异变发生了。
书生的梦境内,是无数破碎的书籍和扭曲的官印,化作锁链捆绑着他,将他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墨水深渊。槿如常施展力量,试图化解这些异象。然而,当她引动梦魇使者的权能,开始吸收那些绝望、自鄙的负面能量时,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她自身的那个“窑洞梦境”,仿佛被这些外来的负面情绪点燃了!
刹那间,她不是在书生的梦境里,而是再次回到了那个自己挖掘的、墓穴般的小窑洞中。冰冷的土壁紧紧包裹着她,比上一次更加真实,泥土的腥气几乎让她作呕。洞外,是爹娘模糊而关切的气息,但那种“挨得近”的感觉,此刻却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束缚。
“住不下!我要出去!我要盖大房子!”她在梦中奋力挣扎。
与此同时,外界,她的小院开始产生异象。守墨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低语,墨玉般的叶片上流转过一道道暗沉的光芒。院中的引魂草幽光大盛,而织梦花则剧烈地摇曳,花瓣颜色变幻不定,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结界之外,夜空中云层翻涌,隐隐有低沉的雷鸣滚动,但那雷声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之外,凡人无法听闻。
槿猛地从书生的梦境中脱离,灵识回归本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喘息着,看着院中异象缓缓平复。
她明白了。那个“窑洞”,不仅仅是形象的隐喻。它正在被她日益增长的职责压力、吸收的负面梦魇以及她自身对“空间”的渴望,实质性地影响着她的力量场,甚至开始干扰她布下的结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主动应对,将那个“想要盖个大点的房子”的渴望,从梦境转化为现实。
接下来的日子,槿减少了接纳外界委托的频率,也更加谨慎地梳理梦境,避免过度吸收负面能量。她将大部分时间,投入到对自身“领域”的构建中。
这并非物理上的扩建,她的院子依旧那么大。这是一种内在空间的拓展与强化,是精神世界的具象化工程。
她首先来到父母的坟茔前,不再是带着悲伤的眷恋,而是以一种平和告别的姿态。她以幽冥使者的力量,与那两点残存的父母灵识沟通。她告诉他们,她依然爱他们,他们会永远是她的一部分,但她需要走向更广阔的地方。她将一部分守护坟茔的力量,缓缓抽离,融入到整个小院的结界基盘之中。这不是抛弃,而是将这份守护之力,转化为支撑她前行的基石。
接着,她盘膝坐于守墨树下,将自身灵识沉入内心深处。在她的意念中,那个逼仄的、墓穴般的窑洞开始震动。她不再被动地蜷缩其中,而是运用起梦魇使者的力量——那本是用来编织、改造他人梦境的力量,此刻,被她用来重塑自己的“心象风景”。
她的意念化作无形的铲凿、斧斤,开始拓宽这个窑洞。洞壁向后推移,向上隆起。这不是简单的挖掘,而是将那些吸收自他人、已被她净化提纯的梦境碎片——勇气、希望、智慧、安宁——如同砖石般,垒砌到洞壁之上。那些曾经困扰她的负面情绪,则被淬炼成粘合剂,将这些“砖石”牢固地结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力。有时,她会遇到顽固的“岩层”,那可能是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或执念,需要她反复冲击、化解。有时,拓宽的空间会不稳定地摇晃,需要她调动更多力量去加固。
院中的守墨树,随着她内在工程的推进,也发生着变化。它的树干更加粗壮,枝叶愈发繁茂,墨玉般的色泽中,开始透出点点星辉般的光晕,仿佛在树冠中蕴藏了一片微缩的夜空。引魂草的光芒变得柔和而稳定,如同呼吸般明灭。织梦花的花瓣,最终定格在了一种深邃而宁静的靛蓝色,不再变幻。
她的结界,原本只是单向的隔绝与隐匿,此刻开始向内沉淀,变得更加凝实、厚重,仿佛将小院从现实的图层中微微“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更加独立、更加稳固的半位面。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月,也可能是一年。时间在槿的闭关中失去了意义。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温润而深邃的光芒,仿佛有星河流转。她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而平和的力量,以及那片已然截然不同的内心世界。
她心念微动,并未离开小院,但她的“感知”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她梦中那狭小逼仄的窑洞。而是一座广阔、宁静的“地下殿堂”。殿堂的穹顶高远,上面镶嵌着如同守墨树冠上那样的星辉光点,柔和的光芒洒落,照亮了整个空间。四壁不再是冰冷的泥土,而是由无数纯净的、色彩斑斓的梦境结晶构筑而成,它们自行散发着微弱的光,如同壁画,无声地诉说着各种情感与故事。空气清新,流动着安神静心的气息。
殿堂中央,是她父母那两座土丘的投影,但它们此刻更像是一座宁静的祭坛,覆盖其上的黑色砂砾如同最细腻的绒布,散发着温和的幽冥气细,与整个殿堂的氛围和谐共存,不再有墓穴的阴森。
这里,有足够广阔的空间,容纳她的所有身份——幽冥的肃穆、梦魇的奇诡、画师的敏感、文人的沉思,以及属于“槿”这个个体本身的、对安宁与自由的渴望。
她成功了。她终于为自己“盖了一座大房子”。一座心之洞天。
她走到小院中,看着焕然一新的草木,感受着更加稳固强大的结界。她抬头,望向村庄方向,那些梦境的萤火依旧在闪烁,但她知道,今后她再进入其中梳理梦魇时,将不再轻易被其负面情绪侵蚀。因为她有了一个足够广阔、足够坚实的“家”,可以消化、转化一切。
她依然是那个住在村庄边缘、布下结界小院里的幽冥使者与梦魇使者。但在无人能窥见的内心深处,她已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那个曾经在迷糊梦境中感到窒息,渴望更大空间的女子,终于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构筑了她的“槿心洞天”。
从此,幽冥路远,梦魇深沉,她自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