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之所向(1/2)
槿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中醒来,或者说,她从未真正沉睡。作为游走于生与死、梦与醒边界的幽冥使者兼梦魇使者,她的睡眠从来不是凡人的休憩,而是一场又一场主动或被动的征伐。但今夜不同,她并非被外界的怨灵或他人狂乱的梦境召唤,而是沉入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源自心底的迷梦。
梦中,她的手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她像是在用自己的双手,一捧一捧地,挖掘着一个狭小的空间。没有工具,指尖磨砺着土壤的颗粒,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与陈旧墓土的腐朽味道。很快,一个仅能容身的、如同墓穴般的小小窑洞成型了。洞壁逼仄,压迫着她的呼吸,她蜷缩在其中,像一枚被迫回归地底的种子。
一个模糊的、并非通过耳朵接收的意念在她脑海响起:“这样…便和爹娘挨得近了…”
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慰藉,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窒息感。这窑洞太小了,小得连转身都困难,如何能安放她全部的身心?她挣扎着,在梦里发出无声的呐喊:“不…住不下…我想盖个大点的房子…”
就在这时,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她熟悉的卧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混合的清苦气息。窗外,是她用自身力量布下结界的静谧小院,位于村庄最边缘的地带,与最近的邻家也隔着一大片荒芜的田野和一片幽深的竹林。寻常村民不会靠近这里,他们潜意识里会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这是结界潜移默化的影响。
槿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身为梦魇使者,她见识过光怪陆离、恐怖扭曲的梦境无数,但属于自己的、如此直指内心的梦,却并不多见。尤其是那“墓穴”的意象和与爹娘“挨得近”的感觉……
她披衣下床,推开房门,走入小院。院中景象与凡俗世界大不相同。一侧是寻常的菜畦,种着些时令蔬菜;另一侧,却生长着只有在梦境深处或幽冥路上才能见到的植物——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引魂草”,花瓣不断变幻色彩、能吸收噩梦碎片的“织梦花”,还有一株巨大的、从未开花但枝叶如同墨玉雕琢而成的“守墨树”。这棵树是她力量的锚点之一,帮助她稳定着小院的结界,隔绝内外。
此刻,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光与夜色在她的院子上空交织,形成一种暧昧不明的灰蓝色。那个梦的余味,像冰冷的蛛丝,依旧缠绕在她的心头。
“墓穴……爹娘……”她低声自语,走到小院一角。那里并排立着两座不起眼的、甚至没有碑石的土丘,上面却异常干净,寸草不生,只有一层细腻的、仿佛随时在流动的黑色砂砾覆盖。这便是她父母的安息之处。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坟墓,而是他们的魂魄在消散于天地前,最后一点灵识被她以幽冥使者的权能挽留,安葬于此,与她的院落、她的存在融为一体。
这便是梦中“挨得近”的由来。但“住不下”……
槿抬头,望向结界之外那片逐渐被晨光照亮的、属于生者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种深刻的疏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她守护着生与死的边界,安抚亡魂,吞噬噩梦,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完全容纳自己所有身份——幽冥使者、梦魇使者、女儿、一个渴望安宁的平凡灵魂——的“地方”。
那个狭小的窑洞,或许就是她此刻内心状态的写照。她被自己的职责、过往以及对父母的眷恋,禁锢在了一个逼仄的空间里。
她需要一座“大房子”。不是砖瓦土木搭建的屋舍,而是一个更广阔的内在境界,一个能让她真正安放所有自我的“领域”。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她心中悄然落下。
日间,槿是村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画师兼偶尔写点野闻杂说的文人。村民们只知道她性情孤僻,深居简出,画技尚可,文章也勉强能看,却从未将她与任何神秘之事联系起来。她的结界完美地掩盖了一切。
这天,村里一位老人去世,家属循着旧例,带着丰厚的报酬,忐忑地来到槿的小院外,请求她为逝者绘制一幅遗容,并撰写一篇简单的墓志铭。这在凡人眼中,已是与幽冥沾边的晦气事,也就她这个“怪人”愿意接手。
槿平静地应下。对她而言,这并非单纯的谋生,更是一种职责的延伸。
她随来人来到逝者家中,在弥漫着哀伤与香火气息的房间里,她展开素白的宣纸,研墨调色。她的笔触并非简单的描摹,当笔尖触及纸面时,她调动了一丝属于幽冥使者的力量。她的目光穿透了肉体皮囊,看到了老人那正在缓慢脱离身体、温和而平静的魂魄。
笔下,老人的容颜逐渐浮现,不仅仅是形似,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安详,眼神中仿佛还残留着对人世的最后一缕眷恋,又蕴含着迈向未知的释然。围观的家眷起初只是觉得画得逼真,但看着看着,竟仿佛感觉画中人在对自己微笑,心中悲戚莫名地被抚平了许多,化作沉静的哀思。
“神乎其技……”有人低声惊叹,却说不清究竟神在何处。
撰写墓志铭时,槿并未询问家属逝者的生平,而是闭目凝神,指尖轻轻拂过逝者冰凉的额头。一段段记忆的碎片,如同水中浮影,掠过她的心间——辛勤的耕作、儿女绕膝的欢愉、老伴早逝的孤独、对丰收的期盼……她捕捉其中最朴实、最真挚的情感,落笔成文,字句简单,却直抵人心。
家属捧着画和墓志铭,感激涕零,觉得老人仿佛通过这些文字与画像,得到了某种升华与永恒的记录。
槿收起报酬,默默离开。她能安抚亡魂,慰藉生者,却无人能安抚她内心那口越挖越深的“窑洞”。每一次接触死亡,都像是在提醒她自身的处境——一个站在边界上的孤独存在。
傍晚回到小院,她感到一丝疲惫。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灵魂的耗损。她坐在守墨树下,调息凝神。夜幕降临,她的另一项职责——梦魇使者,开始苏醒。
她能感觉到,村庄各处,无数梦境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亮起,交织成一片璀璨而混乱的意识之海。其中,有几个光点剧烈地闪烁、扭曲,颜色变得污浊暗沉,那是被噩梦缠绕的灵魂。
槿闭上眼,灵识如同触须,悄然探出结界,连接上那些不安的梦境。
她进入一个孩子的梦,里面充满了张牙舞爪的、由考试失败恐惧化形的怪物。她轻轻挥手,引动一丝织梦花的力量,将怪物的形象变得滑稽可笑,最终化作一群扑闪着翅膀的蝴蝶飞走。
她又进入一个农夫的梦,梦中干旱龟裂的大地象征着他对收成的焦虑。她调动水汽的意象,在梦中降下甘霖,滋润土地,看着农夫梦中的眉头渐渐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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