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贪欲,多少是个够?(2/2)
她颓然放下笔。作为一个能以笔墨沟通些许灵犀的创作者,她感到词穷;作为一个拥有非常力量的使者,她感到无力。她可以潜入梦境,可以安抚游魂,却无法在现实的法律、资本和权力的巨轮前,为那些沉默的众生筑起一道屏障。
这种“有心却无力拯救”的挫败感,几乎让她窒息。她走出画室,来到小院中,深深呼吸,试图用院内的清净之气平复心绪。她看着菜畦里生机勃勃的蔬菜,想起梦中那片清澈见底、却无法种植的水域。
“水至清,则无扎根之土……现实的土壤,是否也因过于混浊,而让善的种子难以生长?”她喃喃自语。
但槿毕竟是槿,是那个三家齐修,内心既有柔韧慈悲,也有不屈风骨的女子。短暂的消沉后,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无法正面阻挡巨轮,但她或许可以,在巨轮的缝隙里,抢救一些什么。
她立刻行动起来。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裤,背上一个帆布包,里面放上一些柔软的布、一个小急救箱、几个纸盒,毅然走出了结界小院。
她直接前往那片正在被推平的土地。现场机器轰鸣,尘土飞扬。工人们忙碌着,无人注意这个悄然出现的女子。槿避开主要作业区,在边缘的断树残枝间,在刚刚被翻开、还带着草根的土块间,仔细地搜寻着。
她找到了一只翅膀受伤、瑟缩在树根下的斑鸠;一窝刚刚睁眼、因巢穴被毁而在泥地里翻滚的幼鼠;几只惊慌失措、找不到方向的昆虫……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起,轻柔地放入铺了软布的纸盒中。她的动作轻柔而迅捷,带着一种天然的怜悯。作为幽冥与梦靥的使者,她对生命,无论是已逝的还是在挣扎的,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与尊重。
她能感受到手中小生命细微的颤抖,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茫然。她低声念诵着佛号,将一缕平和的气息渡给它们,安抚它们的惊惶。
就在这时,她的灵识微动,感知到不远处一截被砸断的树桩下,有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对生命极其执着的波动。她快步走过去,拨开碎木,看到了一幕让她心头一紧的景象:一条棕黑色的小蛇,身体后半段被一块落石死死压住,已然血肉模糊。但它高昂着头,暗金色的竖瞳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原始的、不屈的生命力。在它紧紧盘绕的身躯中央,护着几颗洁白如玉的蛇卵。
槿的心被深深震撼了。这弱小生灵在灭顶之灾面前的护犊本能,这濒死之际对延续生命的执着,其力量,竟不亚于任何宏大的愿力。
她蹲下身,没有丝毫畏惧。她轻轻抚过小蛇的头颅,指尖流淌出微光,那是幽冥使者安抚将逝亡魂的力量,能减轻其痛苦。“别怕,我会带你的孩子离开。”她轻声说。
小蛇的竖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高昂的头颅缓缓垂下,最后一丝生机如烟散去,但盘绕的身躯依旧紧紧护着那几颗卵。
槿小心翼翼地挪开石头,将蛇卵一一取出,它们还带着母体最后的温度。她将卵妥善收好,然后在一旁的土坡上,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将母蛇的尸体轻轻放入,掩埋。她站在那里,默念了一段往生咒。
带着这些“幸存者”,槿回到了她的小院。结界之内,是另一个世界。她将受伤的斑鸠安置在安静的角落,为它处理伤口;给幼鼠喂食温热的米浆;将昆虫放归到院中的花草丛里。最后,她将那几颗蛇卵,小心地安置在画室一个铺着柔软棉絮的竹篮里,放在避光通风处。
做完这一切,夜幕已然降临。槿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心绪却比白天平静了许多。她再次拿起那把蒜瓣,走到小院的菜畦旁。这里的土地,因为结界的保护和她的悉心照料,肥沃而疏松,充满了生机。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中挖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将蒜瓣的尖端朝上,一瓣一瓣,认真地种了下去,覆盖上松软的土,轻轻压实。
月光下,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香,种下的蒜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萌发。
当晚,槿再次入梦。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她的小院。院中,那些蒜瓣已经破土而出,长出嫩绿的、笔直的苗。被她救回的小动物们在院内安然栖息,画室里,那几颗蛇卵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内部涌动着强大的、即将破壳而出的生命力。
她知道,推土机依然会在明天轰鸣,高校新区依然会拔地而起,许多她无力改变的事情仍在继续。世界的怪圈,非她一人能跳脱。
但是,在她的结界之内,她守护住了这一小方净土,抢救回了一些微小的生命,种下了代表新生的蒜瓣。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坚持,一种对地藏菩萨慈悲愿力的、属于她槿的、微小而具体的实践。
她或许无法让整个世界变得如梦中那般清澈透明,但她可以守护好自己内心的那片清澈,并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让生命得以喘息、延续。这,就是她的道,她的修行,她作为平庸作家、画师,以及幽冥、梦魇使者的,不平庸的担当。
槿站在梦中的小院里,望着星空,脸上浮现出一丝平静而坚定的微笑。路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蒜瓣已种下,只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