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扫尽滂沱意,方知心是灯(2/2)
这光,并非来自外界,并非借用于任何神佛。正是从她自身的神识深处,从她对地藏菩萨“度尽众生”之愿的终极认同与承当,从她对“心”之本觉的刹那领悟中,点燃的。
心灯!
就在心灯点燃的瞬间,槿的神识骤然一片清明,如同拨云见日!她刹那明了,这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并非什么外来的魔境侵袭,而是她自身修行路上,内心深处潜藏的对“绝对虚无”的终极恐惧,结合了她每次执行幽冥、梦魇使者任务时,那些难以完全化解的深沉怨念、对“度尽众生”之宏愿在无边业海前显得渺小的无力感、以及净化魂魄时不可避免沾染上的负面气息残留,所共同交织、酝酿出的内在魔考!它在此刻,于这深度睡眠、神识耗损的无防备状态下,被放大、外显,化作了这片企图吞噬她存在根基的梦境虚空!
外在的法门,如何能破除根植于心的魔障?儒家的秩序、佛家的空慧、道家的自然,在此刻,唯有融入那最初的一念之“明”,方能显现其力。能破这心中之暗的,唯有心中之灯!此灯,既是地藏菩萨“众生心垢净,菩提影现中”的教化体现,亦是儒者“仁心”之光明、道者“元神”之朗照!
心灯起,万象灭!
那一点如豆的心灯光芒,虽然微弱,却仿佛拥有着定鼎乾坤、开辟鸿蒙的力量。它稳定地、坚定地燃烧着,光芒所及之处,那绝对的、仿佛不可撼动的黑暗,竟然后退了!不是被暴力驱散,而是像冰雪遇到了阳光,显露出了其虚妄的、并非绝对的本质。光芒照亮了槿的神识本体,原本遍布的裂纹在金光的滋养下开始迅速弥合,神识变得更加凝实、璀璨,如同被重新淬炼过的精金。她不再是一个被动漂泊、即将消散的微尘,而是成为了这无边暗夜中,唯一的光源、唯一的坐标、唯一的存在基石!
随着心灯的稳定燃烧,光芒开始以它为中心,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如同在水中滴入一滴浓稠的金色溶液,光芒晕染开来,所到之处,黑暗节节败退。她“看”得更清了,这黑洞并非真正的空无一物,其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扭曲的、不断变幻的阴影——那是她内心深处未曾察觉或刻意压抑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使命的迷茫、对虚无的敬畏)、疑虑(对修行之路的怀疑、对自身身份的困惑)、执念(对完美的苛求、对某些过往的无法释怀),以及在无数次幽冥、梦靥任务中,那些被她净化、驱散的负面情绪和残破意识,仍有极细微的残留,悄然附着在她的神识深处,平日不显,此刻却成了魔考的资粮。它们在心灯那纯净、透彻、充满慈悲意味的光芒下无所遁形,扭曲挣扎,却最终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消融、净化,还原为最本初的能量,反而被心灯吸纳,使得灯光愈发凝练。
她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明澈和强大。她以心灯为核心,重新构筑了自身的“存在”。金光神咒的韵律在她神识中自然流淌,与心灯的光芒共振、和鸣,不再需要刻意念诵,仿佛这咒文本就是心灯的声音,是她此刻心境的自然流露。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咒文的力量融入光芒,那光芒变得更加浩大、纯粹,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焕发生机的勃勃生机,如同地藏菩萨那不舍一个众生的慈悲胸怀。
她不再满足于仅仅自保。神识携带着这盏越来越亮的心灯,开始在这无边的黑暗虚空中主动“行走”。每一步踏出(那是意念的移动,是存在的宣告),心灯的光芒便向前坚定地推进一分,黑暗的疆域便被迫退却一分。光芒过处,不再是简单的驱散,而是“转化”。绝对的虚无被赋予了“非虚无”的定义,被心灯的光芒重新“界定”出光明的区域。仿佛有一支无形的、以光明为墨的画笔,在以黑暗为底色的无限画布上,重新描绘出“光”与“存在”的疆域,秩序于混沌中诞生。
她看到了更多。一些被这黑洞吞噬、困在此地不知多久的微弱灵光——那是在极端噩梦中彻底迷失、或在生死边缘魂魄即将彻底消散时,被这内在魔考无意中捕捉、或者说与其产生共鸣的其他生灵的灵魂碎片。它们在这永恒的虚无中早已失去了自我认知,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求生欲在微弱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这其中,她甚至隐约感知到昨夜刚刚引渡的那个柳生书生残留的一丝惊惧,以及更久远之前,一些未能完全安抚的魂魄逸散出的气息。
槿的心中,自然而然地生起一股深沉的、与地藏菩萨无二无别的慈悲。这慈悲,非刻意为之,乃是心灯光芒的自然流露,是她本性中热爱生命、守护安宁的延伸。她引导心灯的光芒,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这些微弱、颤抖的灵光。温暖、纯净、充满愿力的金光包裹住它们,滋养着它们那近乎枯竭的本质,唤醒它们内在的一点灵明。一些灵光仿佛找到了归宿,欢欣地融入了心灯的光芒,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使得心灯的光芒愈发璀璨、博大;一些则像是迷途的孩童找到了回家的路,顺着光芒的来路,向着某个冥冥中代表着“生”与“现实”的出口,感激地飘摇而去。柳生那丝惊惧,在金光中化为一声释然的叹息,彻底消散。
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于“心灯”的领悟愈发深刻。此灯,不仅是破魔的光明,是定境的智慧,更是滋养的希望,是引路的灯塔。它融合了儒家的“仁心”(不忍众生沉沦苦海)、佛家的“慈悲”(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普度众生)、道家的“慈爱”(常善救人,故无弃人),更是地藏菩萨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宏大愿力的具体而微的显现,是她所有修行与职责的升华与结晶!
她继续前行,心灯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初如豆,继而如星,如月,如今已煌煌如一轮初升的旭日,光芒万丈,纯净而温暖,照耀着这片曾经的、被视为绝对的黑暗领域。黑暗开始“咆哮”——以一种无声的、却能感知到的剧烈震荡的方式。它凝聚起最后的力量,仿佛抽空了所有残余的虚无本质,化作更加浓稠、更加深沉、如同实质般的暗影巨浪,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意志,向着心灯、向着槿的神识席卷而来,企图将这唯一的光明扑灭。
但这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心灯的光芒,代表的是一种“心性”的绝对存在,是“菩提心”的显化,是“道”的体现。暗影巨浪触及光芒的瞬间,并未发生想象中的激烈碰撞与爆炸,而是如同沸汤泼雪,迅速瓦解、消散,化为乌有。不是对抗,而是自然的消融,仿佛黑暗从未真正“存在”过,它只是“光”未照临时的一种幻觉,一种暂时的状态。心灯的光芒,如同地藏菩萨的愿力,按忍不动,能破一切幽暗。
“心灯起,万象灭。” 槿的神识中,清晰地回荡着这个最终的明悟。这里的“万象”,指的正是这些由内心魔障、无明烦恼和外在吸附的负面能量所共同构筑的虚妄之象。在真实不虚、朗照乾坤的心灯面前,它们自然冰消瓦解,复归本来面目。这“灭”,并非毁灭,而是勘破与转化。
最终,整个无边的、仿佛无限巨大的黑洞,都被心灯那充满生机、道韵与慈悲的光芒彻底充满、渗透、转化。黑暗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明亮、温暖、无边无际的金色光海。虚无被充实,死寂被一种宏大而宁静的、蕴含着无限生机的“道韵”与“愿力”所取代。这里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囚牢,而仿佛成了一片被地藏愿力与心灯光明共同净化的、等待着新生与创造的原始沃土。
槿的神识安然立于光海的中央,那盏心灯已然与她全然合一,不分彼此。她就是灯,灯就是她。光芒开始缓缓向内收敛,不再需要向外扩张,因为它已充满所有,内蕴圆满,朗照十方,无内无外。一种大自在、大安详、大坚定的感觉,充盈着她的每一个意识微粒。她深知,经此一役,她的道心更为坚固,对地藏菩萨的教诲领悟更深,与自身守护的结界联系也更为紧密。
竹榻上,槿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蝶翼初展,随即,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透过古老的窗棂,在屋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院子里的几竿翠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啁啾。小院结界安然运转,将一切不属于此界的杂音与气息柔和地阻挡在外,内部却充满了宁静祥和。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样,安宁,寻常,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真实感,甚至比以往更显生动。
她坐起身,非但没有丝毫沉睡方醒的朦胧,反而感觉神清气爽,灵台澄澈如洗,之前因引魂归窍而消耗的神识不仅完全恢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凝练、充盈、通透。一种无形的、温暖的光明感,从她体内隐隐透出,使得这间暮色渐浓的小屋,都显得格外明亮祥和。她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掌心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盏心灯的温度与光明,那是一种内蕴的、永不熄灭的力量,是她作为地藏弟子、结界守护者最根本的依仗。
她起身,走到画案前。目光落在未完成的墨荷图上,那亭亭的枝叶,含苞的荷蕾,还停留在她入睡前的状态。
她凝视片刻,重新注水于砚,手拈徽墨,缓缓研磨。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窗外飘来的晚香玉的芬芳交织在一起。她拈起一支细狼毫笔,在笔洗中润了润,蘸上极淡极柔的赭石色,又在那色盘边缘沾了一点点研细的金粉。
她没有去画荷,也没有去添叶。而是移步到画面的留白处,那原本用以象征空蒙水波、迷离晨雾的广阔空间。她凝神静气,腕底悬空,以极细腻、极专注的笔触,在那留白的中心,细细点染、勾勒出一盏灯的轮廓。
那灯形制古拙,似莲苞,又似宝瓶,灯盏中,一点灯焰如豆,看似微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光与热,能驱散一切阴霾,照破万里黑暗。它不耀眼夺目,却无比坚定、恒久;它形态微小,在那广阔的留白中甚至显得有些孤独,却似乎能充塞天地,赋予整幅画面以灵魂和定力,与一旁的墨荷相映成趣,共同构筑了一个静谧而富有精神力量的世界。
画成,她轻轻放下笔,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着。
画中的灯,与梦中那盏于绝对虚无中点燃、照亮自身、净化魔障、引渡灵光、最终充满万象的心灯,悄然重合,不分彼此。画上的墨荷,因了这盏心灯的存在,仿佛也被注入了某种精神,不再是单纯的物象,而有了傲然独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风骨,正如她自身,身处边缘,守护幽冥,却始终保持着对生命与光明的热爱。
院外,最后一抹晚霞隐没于西山,夜色如同轻柔的纱幔,开始笼罩村庄与原野。但槿的这小院里,这间屋内,仿佛自有光明,不假外求,温暖而恒定,恰如地藏菩萨那“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的愿力,也如她内心深处对这片红尘、对一切众生永不熄灭的热爱与守护之心。
她知道,那盏由菩萨教化、自性显发的心灯,从未熄灭过,也永不会熄灭。它一直就在那里,在心的最深处,在生命的本源处,在结界的核心中,只待无明笼罩、魔考降临之时,以坚定的信念、慈悲的愿力与清明的觉悟为火种,便可毅然燃亮,照破一切暗冥,指引归途,守护安宁。
夜色渐深,她点燃了屋内的油灯,开始准备今晚需要处理的文书——一些需要记录的超度案例,以及结界能量的日常维护笔记。窗纸上,映出她沉静专注的身影,与桌上那幅《心灯墨荷图》融为一体,仿佛另一个维度的心灯,也在静静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