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扫尽滂沱意,方知心是灯(1/2)
村子最边缘,阡陌之中看似孤零零地立着一处青砖小院。在寻常村民有限的认知里,那不过是独居的槿姑娘——一个靠卖字画维生、性情有些孤僻的年轻女子的住所。他们偶尔会议论她为何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也会在她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挎着竹篮来集市上购买生活物品时,给予几分善意的怜悯或不解的回避。人们也偶尔在槿的墙头看见过她的字画,山水清冷,墨竹孤峭,佛经道卷抄录得工整蕴藉,自有灵气,却终究与农家烟火气格格不入。
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处看似寻常的小院,本身便是一道无形而坚固的界限。槿,并非寻常女子。她是承袭了地藏菩萨宏愿的弟子,曾于微妙禅境中,感召菩萨“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得其教化点拨。因缘际会,菩萨见她根器独特,心性坚韧,便赋予她一项特殊的职责:于这阴阳交汇、人鬼杂处之地,构筑并守护一道温和而强大的结界。这道结界如同一个无形的琉璃罩子,或是一条静谧的河流,清晰地划分开普通人熙熙攘攘的红尘与灵界幽微潜行的领域,护佑一方生者安宁,也为游荡的亡魂提供一个不至于迷失扰攘的缓冲区。这小院,便是结界的核心与枢纽,其砖瓦草木,皆浸润着她的愿力与修为。
而她,便是这结界的守护者,同时也是被许可游走于两界之间的幽冥使者与梦靥梳理人。引渡迷途亡魂,抚平生灵惊梦,是她的日常功课,亦是她的修行之路。
这份职责,庄严而沉重,常与寂寥、阴晦为伴。为了支撑它,也为了降伏其过程中必然沾染的幽冥气息与内心波澜,她深入经藏,于儒、释、道三家学问中汲取智慧与力量,试图融会贯通。儒家“仁者爱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担当与浩然正气,道家“清静无为”、“顺应自然”、“性命双修”的出世超然与逍遥精神,佛家“慈悲喜舍”、“照见五蕴皆空”、“自度度人”的究竟智慧与广大愿力,都在她身上奇妙地碰撞、融合,如同三条源流不同的溪水,最终汇入她所秉承的地藏菩萨那浩瀚无边的愿海之中,滋养着她的心田,塑造着她独特的修行路径。
因此,她的小院内部,别有洞天,陈设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玄机与生机。东墙书架,《道德经》、《南城真经》与《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经》并置;西墙案头,《论语》、《传习录》旁或许就摊开着刚抄录完毕、墨香未干的《心经》。靠窗的画案上,笔墨纸砚常备,一幅墨荷图刚刚完成,亭亭玉立的茎叶,含苞待放的荷蕾,墨色淋漓,生机盎然,与屋内沉静的典籍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她热爱这尘世的一切——清晨竹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黄昏天际变幻无穷的瑰丽晚霞,夏日午后穿过窗棂的斑驳光影,甚至集市上隐约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人声。写作与绘画,对她而言,并非仅仅是身份的掩饰,更是她主动连接这鲜活人间、表达对生活热忱的重要方式,是她用以对冲职责带来的幽寂、平衡心境不可或缺的修行。她用文字记录感悟,用画笔描绘生机,在守护死亡与虚无边界的同时,她比任何人都更加珍视和热爱生命与存在的温暖。
此刻,晨曦微露,天光尚未大亮。槿刚刚结束一次颇为耗神的“巡行”。她静立于小院中央,闭目感应,确认结界运转如常,那层无形的屏障柔和而坚定地将内外世界分隔开来,如同一个巨大的、呼吸着的生命体。院墙内,空气清新,带着花草的微香;院墙外,属于幽冥的阴冷气息被有效隔绝。
昨夜子时,一道极其微弱、带着惊惶与巨大不甘的求救意念,触动了结界的边缘。那是一个新丧不久的书生魂魄,姓柳,年方二十,赴京赶考途中染病客死异乡,尸骨未寒。因执念于“功名未就,无颜见江东父老”,他的魂魄不愿前往地府,又无法归乡,竟在结界外围的模糊地带徘徊不去,强烈的怨念与迷茫几乎要扰动到生者世界的秩序,引得几个敏感的多野孩童夜啼不止。
槿循迹而去,在那片弥漫着灰白雾气的交界地带找到了他。书生的残魂淡薄如烟,面容模糊,唯有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口中反复吟诵着圣贤文章,身形却因无法承受阳间的生气与幽冥的拉扯而瑟瑟发抖。
“柳生,”槿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科场得失,不过镜花水月。尘缘已了,何必执着?”
“不!十年寒窗,未能金榜题名,我死不瞑目!”书生的魂魄剧烈波动起来,带着哭腔,“我家中学田供我读书,父母殷切期盼……我怎能、怎能就此而去?”
槿没有强行拘拿,而是耐心地陪伴在他身边,以神识缓缓传递安抚的意念。她运用地藏法门,辅以道家的清净道韵,在他周围构筑了一个临时的、稳定的能量场,避免他彻底消散或被其他游荡的恶念吞噬。她轻声讲述因果轮回,世事无常,也提及他家乡父母或许更期盼他魂归故里,得以安宁。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能量控制,如同在荆棘丛中采摘一朵娇嫩的花,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这脆弱的灵魂。
直到东方既白,那书生魂魄眼中的执念之火才渐渐熄灭,化为两行清泪(魂体的泪)。他向着槿深深一揖,身影逐渐淡化,循着槿为他指引的、通往故乡方向的幽冥小路,缓缓而去。完成这次引渡,槿感到神识如被抽空,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她回到小院,结界的力量自然流转,将外界彻底隔绝。她甚至来不及洗漱,只和衣倒在窗下的竹榻上,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睡眠,以期尽快恢复耗损的精神。
然而,那非同小可的考验,便在她防御最弱的时候,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起初,只是些杂乱无章的思绪碎片,如同深秋的落叶,在意识的表层打着旋儿。但很快,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与“暗”开始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如同无边无际的墨潮,迅速淹没了所有。色彩、声音、形状、气味、温度……所有感知世界的基本元素,都被一种无可抗拒、无可名状的力量抽离、吞噬。甚至连“时间”这个概念,也失去了刻度,变得粘稠而停滞,仿佛永恒凝固于一点。
槿发现自己——是她高度凝练、超越肉身的“神识”——正悬浮于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黑洞之中。这并非宇宙中吞噬物质的天体,而是一种概念上的“无”,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彻底否定的终极虚空。无边无垠,极其广阔;暗黑无声,是其本质。
神识的“观照”,是纯粹的、连一丝微光都无法反射的极致黑暗,深邃得让意识都仿佛要陷落进去,被其同化。耳中所闻(神识的“聆听”),是比万籁俱寂更深沉的静默,仿佛声音的波动从未诞生,连寂静本身都是一种奢侈的“存在”。这里,是“无”的国度,是意义的坟茔。
她的神识在这片绝对的虚空中飘荡,渺小如沧海一粟,脆弱如风中残烛。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虚无”的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慢慢浸透了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这不是对妖邪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存在意义被彻底抹除、归于绝对“零”的绝望。她的意识,这经由多年修行和使者历练而锤炼得坚韧无比的精神核心,此刻也如同暴露在绝对零度下的琉璃,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裂纹,发出几不可闻的、濒临破碎的哀鸣。即便是她曾以幽冥使者身份踏足过的“无意识界”——那片由众生杂念、欲望、恐惧汇聚而成的混沌荒原,也比这里要“真实”得多,至少那里还有“念”的流动,还有情绪的潮汐。
“不能散……于此地……众生未度,结界需守……” 一个微弱的意念,如同暗夜中即将熄灭的残烛,在神识的核心深处顽强地闪烁。她是地藏弟子,是修行者,是边界的守护者,心志远比常人坚韧。她开始强行收束那几乎要溃散、融入这片虚无的神识意识,如同在席卷天地的毁灭风暴中,努力稳住一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孤舟桅杆。
她首先尝试调动儒家的“浩然正气”。那是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正义之气,依托于对人间伦理秩序的坚信。她默念《孟子》,意守中正,试图在体内凝聚那股“沛然塞苍冥”的力量。然而,在这绝对的虚无面前,那股依托于“关系”、“秩序”、“伦理”的力量,似乎找不到任何共鸣与凭依点。如同试图在真空中点燃火焰,缺乏必要的介质,那微弱凝聚的气感瞬间便被周围的“无”所稀释、瓦解,如同泥牛入海,无踪无迹。
她转而寻求佛家的“空性智慧”。《心经》有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试图观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将自身与这无边虚空融为一体,以“空”解“空”。然而,她很快发现,此地的“空”并非佛法所指的缘起性空——那种因缘和合、无有自性的妙有之空。这里的“空”,是一种吞噬一切的、死寂的“顽空”、“断灭空”,是连“空性”本身、连“照见”这个能动性都要一并湮灭的绝对寂灭。她的观想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反而有种神识也要被这“顽空”同化、消融的危机感。
她又尝试道家的“清静无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她试图放空自我,顺应这虚空的“大势”,以期窥见那“道”的踪迹。然而,此地连“道”的痕迹都感知不到,仿佛是大道的绝对反面,是永恒的缺失与悖逆。“无为”在此刻,似乎真的变成了“无所作为”,只能被动地滑向更深的沉寂。
各种法门在心念中如电光石火般急速流转、尝试,又一一显得苍白无力,如同纸盾抵挡洪流。绝望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渗透、冻结她的神识之光。那无边暗影似乎在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向她低语,带着某种诱惑般的冰冷:放弃吧,挣扎是徒劳的,地藏之愿在此亦是虚妄,归于这永恒的虚无,才是最终的、绝对的安宁。意识的裂纹在扩大,光芒在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化为这虚无的一部分,与她守护的结界、与她热爱的尘世永诀。
就在那神识之光摇曳欲熄,最后一点自我认知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从无数次持诵地藏圣号、修习菩萨愿行、体悟三家智慧的积淀中,顽强地、固执地浮现出来。
不是具体的文字,不是任何一家的教条,甚至不是清晰的形象。而是一种韵律,一种源自古老道藏,却又早已融合了她自身生命体验与地藏慈悲精神的共鸣。那共鸣起初极其微弱,如同心脏将停未停时最后的搏动。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是《金光神咒》!
起初只是意念中最本能的默诵,无声无息,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但这咒文,此刻代表的已非单纯的道家法门,而是她所有修行积淀在绝境中的自然迸发,是地藏菩萨在她心田播下的光明种子,于无明黑暗中破土而出的第一声呐喊。她不再去思考这是哪家法门,不再去辨析其中义理,只是纯粹地、用全部残存的心神去“念”,去“感应”那咒文背后所代表的、超越具体形式的“光明”与“道”的力量。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文不再仅仅是文字,而是开始化作了某种内在的节奏,某种生命的律动,开始在她神识的内部震荡、回响。那微弱的震荡,与外界绝对的、试图抹平一切的静默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仿佛在亘古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石子。
渐渐地,不可思议的变化发生了。一点微光,自她神识最核心、最本质的地方,悄然诞生。
那光初时如豆,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随时会被周围无边的黑暗吞噬。但它异常纯粹,是一种温暖、明亮、带着难以言喻的清净、坚定、慈悲意味的金色光晕。它不刺眼,却有着穿透一切虚妄的质感;它不炽热,却散发着融化冰封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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