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秋尽江东星忽陨,霸图未展泪先倾(2/2)
这“愧对”二字,写得极重,墨迹几乎晕开。
“今兄伤重难返,命在旦夕。陶应枭雄,必不放过此机。其若遣使来,或挟朝廷大义,或示兵甲之威,其意必在江东。
弟智计超群,远胜于兄,当审时度势,以保全我孙氏血脉、江东旧部为要。
可……试其言辞,估其实力,见机行事,万勿因兄一人之仇,而误了众将士性命与前程。
若彼势大难敌,暂且虚与委蛇,徐图后计;若事不可为……弟当以保全实力为上,勿作无谓牺牲。”
“权儿年幼,江东残破,皆托付于弟。弟之辛劳,兄无以报,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唯盼来生,再续兄弟之情,共醉山河!”
“兄 伯符 绝笔”
字迹越到后面越是凌乱虚弱,但那股沉痛的自责、深切的托付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却力透纸背。
他太了解周瑜了,知道唯有剥开所有虚言,坦承自己的过错,并给予周瑜完全的信任和放手处置的权力,才能让这位才智超群的兄弟在绝境中,为孙氏找到最合适的出路。
写完这封,孙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额头上渗出虚汗,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但他眼神中却燃起另一种光,一种近乎偏执的、带着血色的光。
“再取……一幅。”
他嘶声道。
蒋钦忍着泪,迅速换过新的素帛。
“这一封……”
孙策的声音低微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交给公瑾……告诉他,待他认为……权儿可堪承受之时……再转交。现在……绝不可……示于任何人!”
蒋钦和董袭重重点头,心中凛然。
孙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榨干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那支颤抖的笔再次落下。
这一次,笔迹狂乱如狂风中的枯草,却带着一股冲天的怨愤与执念,扑面而来:
“权儿吾弟:”
“兄将死矣。父兄两代心血,江东六郡基业,毁于一旦!此恨滔天,此耻刻骨!”
“陶应奸贼,假仁假义,实乃国之大害!
其以商贾之术扼我咽喉,以阴谋诡计乱我腹心,更暗中扶持叛贼,致使士族离心,我军崩解。
兄今日之败亡,非战不利,实中此獠奸计!
父仇,家恨,基业倾覆之辱,皆系于此贼一身!”
“弟年幼,势单力孤,当隐忍,当蛰伏,甚至可……曲意逢迎,借其力以存身。
然,你是我孙家子孙,骨血之中,当有父兄不屈之志,不灭之魂!”
“将此恨深藏,刻于骨髓。他日若得掌权柄,握兵马,定要……”
写到此处,孙策的手剧烈痉挛,最后几个字歪斜扭曲,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诛灭陶贼,雪我孙氏之耻,复我江东河山!
此乃为兄最后之命,不可或忘!不可或忘!”
“兄 伯符 血嘱”
最后“血嘱”二字,他竟真的咬破早已干裂的舌尖,将血混着墨,狠狠地“写”了上去。
在素帛末端留下一个暗红发黑、触目惊心的印记,仿佛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刻骨铭心的诅咒。
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孙策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软倒,被董袭紧紧抱住。
他仰着头,目光涣散地望向房梁,瞳孔逐渐放大,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呓语:
“父亲……儿……来了……”
“江东……”
“陶……应……”
最后一个音节未完全吐出,便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建安五年深秋,江东小霸王孙策,于庐江居巢县,含恨而终,时年二十六岁。
窗外,一阵更强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叶,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呜咽。
庭院中那株老梧桐,最后几片残叶终于被无情扯落,在凄冷的空气中无助地飘零。
蒋钦和董袭跪倒在榻前,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猛将,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悲鸣。
孙策的躯体渐渐冰冷,榻边,两封墨迹未干、血痕犹在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封,满载着愧疚、托付与现实的考量,即将被火漆密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那个在风雨飘摇中独撑大局的俊美都督手中。
另一封,则封存着滔天的恨意与复仇的毒火,成为一个隐秘的伏笔,等待着在未来某个时刻,去唤醒或点燃某种可能燎原的星火。
江东的天空,随着这颗最耀眼将星的陨落,彻底阴沉下来。
北方的风,正带着更深沉的寒意,向南席卷。
而收到孙策死讯的各方势力,也必将随之做出新的抉择与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