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秋尽江东星忽陨,霸图未展泪先倾(1/2)
建安五年,深秋。
庐江郡,居巢县。
江风裹挟着肃杀寒气,将庭院内那株孤零零的老梧桐吹得枝叶簌簌,黄叶铺满了青石小径。
这座征用来的宅邸如今戒备森严,却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衰颓之气。
浓重的草药味从内室不断飘出,混杂着炭火气,也掩盖不住那股生命烛火即将燃尽所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枯败感。
曾经啸聚千军、意气风发欲图天下的“小霸王”孙策,此刻正躺在临时铺设的军榻上。
他面色是一种死寂的蜡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泛紫。
胸口的绷带即使更换得再勤,也总有隐隐的暗红色渗出来。
那一箭几乎洞穿了肺叶,华佗弟子私下诊视后,也只是摇头,直言“瘀毒深结,忧愤伤肝,非药石所能速救”。
榻前,只有蒋钦和董袭二人甲胄未解,亲自侍奉。
程普、黄盖等老将此刻正受周瑜调遣,在庐江前线各处布防,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战线。
周瑜本人更是身在前沿,无法抽身。
蒋钦和董袭都是孙策早期提拔的心腹,以勇猛忠诚着称,此刻二人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悲愤与焦虑。
孙策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蒋钦连忙上前,用布巾接住他咳出的带着脓血的痰沫。
孙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眼神浑浊,却还在努力凝聚焦点。
他看向窗外被风吹得乱舞的枯叶,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公奕……元代……外面……叶子……”
蒋钦强忍悲痛,低声道:“主公,深秋了,叶子都黄了。”
他试图说些鼓舞的话。
“待主公伤愈,末将等再随主公去吴郡、丹阳,看春日的桃花!”
孙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费力地牵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却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
“桃花……”
他喃喃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记忆里繁花似锦的江南,看到了自己纵马飞驰、万人景从的岁月,也看到了那些士族门阀恭敬面具下的算计。
最终,那目光凝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野兽垂死前的锐利,投向了北方。
“陶应……陶振华……”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丹阳的渗透,吴郡的动荡,经济的窒息,乃至此刻自己重伤困守孤城,背后无不晃动着那个下邳城深不可测的身影。
那个总是笑容温和、却步步为营,将自己和整个江东逼入绝境的对手。
蒋钦和董袭听到这个名字,拳头都不由握紧,骨节发白。
“我死……不足惜。”
孙策的气息越发急促,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董袭连忙上前,小心地扶住他,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
孙策的目光扫过蒋钦和董袭的脸,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恨,但在这生命最后的时刻,更多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孙家……不能绝。跟随我们的将士……要有个出路。”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取……帛笔来。”
蒋钦立刻明白,这是主公有遗命要交代了。
他不敢怠慢,迅速取来素帛与笔墨,亲自在一旁研墨,手却因为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
孙策的手枯瘦得几乎只剩骨头,颤抖着接过笔。
那曾经能挽三石强弓、舞动古锭刀如泼风的手,此刻连握稳一支笔都显得异常艰难。
他闭目喘息了片刻,积蓄着残存的气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蒋钦和董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纵横江东的小霸王最后一丝神采。
笔锋,终于落下。
第一封信,写给周瑜。
“公瑾吾弟:”
“见字如晤,恐已难晤。提笔时,神思恍惚,犹忆舒城初逢,弟丰神俊朗,谈吐不凡,与兄论天下势,竟夜不倦。自那时起,兄便知,得弟相助,伯符此生大幸。”
“渡江以来,开基创业,大小百战,无役不与弟共。
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兄陷阵冲锋,破敌摧城。
肝胆相照,生死相托,此情此谊,天地可鉴。
兄常自负,以为得公瑾,如高祖得子房,光武得邓禹,必能廓清宇内,成就一番伟业!”
写到这里,孙策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猛咳,笔尖颤抖,在帛上留下难看的墨点。
蒋钦几乎要出声劝阻,却被孙策抬手制止。
他喘息稍定,继续写道,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然天意弄人,时不我与。兄性刚急,不能怀柔,苛待士族,终致今日崩坏之局。
丹阳失,吴郡叛,皆兄一人之过,非战之罪,实乃……治国无方,驭人失当!
累弟苦心经营付之东流,左右支绌,兄……愧对吾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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