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艾草引煞(2/2)
“烧了吧。”达初摸出火折子,却被毛小方按住手,“别。”他解下那件旧衣,衣角的破洞勾住了酸枣刺,扯了两下才拽出来,“赵郎中说,邪祟附过的东西得埋在向阳的地方,让日头晒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彻底去煞。”
他把旧衣叠成方块,塞进背篓,硫磺粉的袋子被挤到一边,粉末漏出来,混着雨水在背篓底积成小小的黄堆。“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达初挑眉,“以前你总说赵郎中是老糊涂。”
“以前是以前。”毛小方往前走了两步,棉袍的下摆扫过茱萸丛,带落几片沾霜的花瓣,“以前我还以为,我娘走了,这世上就没人疼我了呢。”
雨突然大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达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阿秀说的话——毛小方半夜在灶房烤饼,烤焦了三张,眼眶红红的,说梦话喊“娘”。他把伞往毛小方那边推了推,“快走吧,再磨蹭,芝麻饼该凉透了。”
回到镇上时,雨势渐歇。阿秀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纹路里冒出细小的白汽——那是湿柴遇热的潮气。“回来啦?”她抬头时,额前的碎发沾着汗珠,混着灶膛的热气往下淌,“快进来暖暖,我炖了萝卜汤。”
灶房里弥漫着萝卜的甜香,陶罐在土灶上咕嘟作响,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毛小方把背篓放在角落,旧衣的衣角从篓口露出来,被阿秀眼尖看见,“这不是吴半仙的衣服吗?”她往灶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颊通红,“埋了也好,省得看着心烦。”
“他闺女……”毛小方的话没说完,就被达初打断:“提那丫头干嘛?当初要不是她撺掇吴半仙炼邪术,哪有这么多事?”
“可她也是被蒙在鼓里啊。”阿秀舀了勺汤,吹了吹递过来,“前儿我去送药,见她在河边洗吴半仙的旧衣服,哭得眼睛都肿了,说早知道爹炼的是害人的东西,说什么也得拦着。”汤勺碰到毛小方的嘴唇,烫得他缩了缩脖子,阿秀噗嗤笑了,“慢点喝,又没人抢。”
毛小方捧着汤碗,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方才在后山,那件旧衣上的桃花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却密实,想来绣的时候定是花了心思的。萝卜汤的甜混着芝麻饼的香,在舌尖漫开,竟比往年娘泡的茱萸茶还要暖。
入了夜,镇西头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毛小方被惊醒时,窗纸上映着个拉长的黑影,影影绰绰像个人形,手里还举着根长杆。他摸出枕头下的桃木剑,悄声推开门——是赵郎中,正举着根松明火把,往后山的方向走。
“赵伯?”毛小方喊了一声,火把“啪”地爆出个火星,赵郎中回过头,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严肃,“你来得正好,那骨煞的埋骨坑不对劲。”
骨坑在茱萸地尽头,白日里他们撒了硫磺粉,此刻却泛着层青黑色的光,坑边的泥土像被什么东西翻动过,露出新的湿土。赵郎中把火把凑近了些,毛小方突然发现,翻出的泥土里掺着些银灰色的细毛,“是山獾?”达初也赶来了,他刚从李屠户家借了把屠刀,刀身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不像。”赵郎中捻起根细毛,毛尖微微卷曲,“山獾的毛没这么软,倒像是……”他突然顿住,往骨坑里撒了把糯米,糯米落地的瞬间,竟“滋滋”冒起黑烟,“是‘尸毛’!吴半仙的魂魄没散干净,附在野兽身上,夜里回来刨坑取骨!”
火把突然被风吹得一歪,照亮了坑底——那里躺着颗惨白的颅骨,颅骨的眼眶里,嵌着颗灰黑色的珠子,珠子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块冻裂的冰。“是他的本命珠!”赵郎中声音发颤,“炼骨煞的人都会养颗本命珠,魂飞魄散前,会把一丝残魂附在上面,这是要借野兽的身子重塑肉身!”
达初挥起屠刀就要往下劈,被毛小方拦住:“别硬碰,它怕阳气。”他解下腰间的铜铃铛——那是他娘留给他的,说是庙里求的平安铃,“阿秀说这铃铛的声音能聚阳气,咱们围着骨坑摇铃,逼它显形!”
铜铃声在夜里格外清亮,像把小刀子划破了黑暗。骨坑里的珠子突然滚动起来,撞在颅骨上发出“嗒嗒”声,坑边的泥土开始簌簌发抖,无数银灰色的细毛从土里钻出来,织成张薄薄的网,往三人脚边爬。
“就是现在!”毛小方把火把往骨坑里一扔,达初的屠刀紧随其后,“咔嚓”一声劈在颅骨上,珠子应声碎裂,溅出的黑汁落在草叶上,草叶瞬间枯成灰。那层毛网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无数只灰黑色的小飞虫,往黑暗里逃窜,却被铜铃声罩住,在空中盘旋两圈,纷纷坠地,变成滩滩墨汁般的污迹。
天快亮时,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镇里。阿秀的灶房还亮着灯,烟囱里冒出的烟在晨雾里散成淡淡的纱,“我就知道你们没睡好。”她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裹着面香扑过来,“发了面,蒸点馒头当早饭。”
毛小方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秀揉面的背影。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面粉,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发出“咚咚”的声响,节奏均匀,像在打鼓。“赵伯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本命珠碎的时候,他好像听见吴半仙在哭……”
“哭也没用。”达初抢过阿秀递来的热馒头,咬得满口是屑,“做错事就得受罚,神仙都帮不了。”
阿秀把最后一个馒头放进蒸笼,转身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他闺女今早来送了筐鸡蛋,”她轻声说,“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说谢谢咱们没烧她爹的衣服。”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灰里,“她说等开春,要在坟前种棵桃树,说她爹以前总念叨,桃花开了,晦气就散了。”
毛小方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芝麻饼的香气还在,只是凉透了。他突然想起昨夜在骨坑边,赵郎中说的话:“这世间的邪祟,多半是心里的执念化的。解了执念,邪祟也就散了。”
晨光从灶房的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阿秀揭开蒸笼,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把三人的脸都熏得发红。毛小方拿起一个,烫得在手里来回倒腾,咬下去时,温热的面香混着淡淡的碱味在舌尖散开,像极了小时候娘蒸的馒头味。
“对了,”达初突然一拍大腿,“赵郎中说,等天晴了,让咱们去后山摘茱萸,他教咱们泡茱萸酒,说能驱寒。”
阿秀笑着往灶里添了根柴,“那得等霜化了才行,现在摘的太涩。”火光在她眼里跳动,像藏着颗小小的太阳,“不过呀,等酒泡好了,刚好赶上冬至,到时候咱们围着火炉喝酒,吃我做的酱肉,多好。”
毛小方咬着馒头,没说话。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上的水珠“滴答”落在石阶上,节奏缓慢,像在数着日子。他望着远处的后山,茱萸地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仿佛已经看见开春时,桃花与茱萸花一起盛开的模样——粉的像霞,红的像火,风一吹,落得满身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