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艾草蚀魂(2/2)
而谁也没注意,那株最先长出的艾草根部,掩着一小块青铜面具的碎末,碎末上的纹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只窥视的眼睛,在泥土里,无声地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青铜面具碎末在土里埋了半月,甘田镇的泥土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被碾碎的血痂。镇东的陶窑突然复工了——那窑是十年前烧瓷匠人周瘸子留下的,他当年在窑里自焚,连带着满窑的瓷器烧成了灰,此后再没人敢靠近,如今窑口却冒出缕缕青烟,烟里飘着细碎的瓷片,落在地上竟自动拼出人脸的模样,眼窝深陷,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
最先被瓷片缠上的是放牛的二柱。他赶着牛经过陶窑时,一片瓷片突然粘在他的脸颊上,像长了根似的揭不下来。二柱只觉一阵刺痛,对着水洼照了照,吓得魂飞魄散——那瓷片竟在他脸上融成了一块青灰色的“皮肤”,上面还带着周瘸子烧瓷时特有的冰裂纹,裂纹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立刻凝成小瓷人,手里举着微型的窑火钳,往他的脚边爬。
“是‘碎面煞’。”毛小方赶到时,二柱的半张脸已经瓷化,眼珠变成了浑浊的釉色,嘴唇被瓷片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桃木剑挑向瓷片的瞬间,剑身上迸出火星,瓷片裂开的纹路里浮出周瘸子的虚影,他的脸被火焰烧得扭曲,手里举着个烧红的瓷坯,“这窑……烧了我一辈子,也该……烧烧别人了……”
阿秀的铜镜照向陶窑,镜面里映出骇人的景象:窑膛深处堆满了凝固的瓷人,每个瓷人的脸都是镇上居民的模样,五官扭曲,身上的冰裂纹里嵌着血丝——正是那些被瓷片附身的人。周瘸子的残魂坐在窑心,手里把玩着那块青铜面具碎末,碎末在他掌心化作把瓷刀,正往瓷人的脸上刻着什么,“面具先生说了……用活人面皮烧瓷,才能烧成‘永恒’……”
达初的狐火在指尖烧得发白,他试图用火焰烧毁瓷片,可火苗刚触到瓷面,就被釉色反弹回来,反而让瓷片长得更快,像层硬壳裹住二柱的脖子,“这煞怕‘破瓷锥’!”达初突然想起三清观的法器库藏着一柄古锥,是用陨铁混合瓷土淬炼的,专克瓷质邪祟,“小海,跟我去取锥!再晚,二柱的脸就彻底成瓷坯了!”
破瓷锥长三寸,锥尖泛着幽蓝,据说能刺破世间最坚硬的釉面。两人赶到法器库时,发现里面的桃木法器竟全被瓷片覆盖,变成了青灰色的瓷制品,摆成祭祀的阵形,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个半完成的瓷头,眉眼竟与阿秀有七分相似,“周瘸子在仿造我们的模样烧瓷!”小海抓起破瓷锥,锥尖刚碰到瓷头,那瓷头突然睁开眼,釉色的眼珠里映出他的脸,“下一个……就是你……”
陶窑外,毛小方已经用桃木剑在地上画出“镇窑符”,符的末端埋着糯米和黑狗血,暂时挡住了瓷片的蔓延。阿秀的铜镜悬在半空,镜面反射着窑火的红光,在瓷人身上照出无数个光点——是被附身者的魂魄,正拼命往瓷面外撞,“他们的阳气快撑不住了!瓷化的地方已经开始往心口蔓延!”
达初举着破瓷锥冲回来时,陶窑的烟囱突然喷出股浓黑的烟,烟里落下无数带火的瓷片,像场暴雨砸向镇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瓷片击中后背,衣服瞬间被烧穿,后背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瓷化,冰裂纹顺着脊椎往上爬,孩子吓得大哭,伸手去抓母亲,小手立刻被瓷面粘住,指尖冒出青烟。
“锥刺窑心!”毛小方的桃木剑带着精血劈开窑门,窑膛里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股焦糊的气味,那些瓷人突然动了起来,举着小火钳往他们身上戳,“周瘸子想把我们拖进窑里,一起烧成瓷!”
小海的破瓷锥刺向窑心的周瘸子虚影,锥尖接触到青铜面具碎末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碎末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针钻进瓷人的眼睛里。周瘸子的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窑火瞬间暴涨,将他裹在中央,“我只是想……烧出最好的瓷……为什么……”
“最好的瓷,烧的是匠心,不是人命!”阿秀的铜镜突然射出金光,照在窑壁上,那里竟刻满了周瘸子的日记,“十年前他发现青铜面具的秘密,想烧瓷记录真相,却被面具残魂蛊惑,以为用活人献祭能烧出‘镇魂瓷’,结果自焚成煞……”
金光里,那些瓷人的冰裂纹开始融化,露出底下的血肉,被附身的镇民纷纷倒地,脸上的瓷片化作飞灰。周瘸子的虚影在窑火里渐渐平静,手里的瓷刀掉落在地,化作一捧白瓷土,“原来……我烧错了……”
天快亮时,陶窑的青烟彻底消散,窑膛里的瓷人全部化成了灰,只留下一窑洁白的瓷土,土上印着个淡淡的“悔”字。二柱脸上的瓷化痕迹慢慢褪去,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疤痕,像冰裂纹的印记,他摸着脸颊,突然笑道:“周师傅的瓷……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太吓人了。”
达初靠在窑口的老槐树上,狐火在指尖跳得微弱,他看着小海将破瓷锥埋在瓷土旁,突然道:“这青铜面具碎末,怕是没那么容易彻底消失。”
小海的手背上被瓷片划伤的地方还留着红痕,他望着陶窑的方向,朝阳正从窑顶升起,将瓷土染成金色,“至少……周师傅解脱了。”
毛小方望着渐渐苏醒的甘田镇,陶窑周围长出了丛丛野菊,花瓣上的露珠映着晨光,像无数个干净的釉滴。他知道,这场由执念引发的劫难,比碎面更令人胆寒——因为它藏在“匠心”的外衣下,用最残忍的方式扭曲了初心,却终究抵不过“清明”的觉醒。
三清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扶着被救的妇人走出来,小海和达初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一捧洁白的瓷土。晨风吹过陶窑,吹过野菊,带着股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像在说“错了能改,善念不灭”。
而谁也没注意,陶窑深处的裂缝里,一点青铜色的微光闪了闪,像粒埋在瓷土下的种子,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破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