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空门不空(2/2)
他忽然想起遁入空门那日,主持对他说的话:“你放下刀剑,却放不下心。入此门易,出此心难。”
是啊,他以为青灯古佛能洗净血污,能忘却袍泽,能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空行”。可当故人的血染红边关的雪,当旧日的承诺在岁月中发酵成沉重的债务,他才明白:有些债,遁入空门也逃不掉。
“西配殿,第三尊罗汉像,”空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底座是空的。”
中年男子眼神一亮,挥手示意。两人迅速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寺院中回荡。
剩下三人仍守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空行的背影。
“范公还有一句话,”中年男子忽然又说,“事成之后,他可安排法师离开神都,去江南,去岭南,甚至出海。新的身份,安稳的后半生。”
空行笑了。那是充满苦涩的笑,嘴角的纹路深如刀刻。
“告诉范承嗣,”他慢慢地说,“我不需要新身份。空行就是空行,过去是,将来也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让他记住今天的话。如果他用那东西只是为了私怨,而不是为边军讨个公道……”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如寒刃悬空。
中年男子神色微凛,拱手道:“某必转达。”
离去的手下很快返回,手中捧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很小,却很厚实,边缘已经泛黄。
中年男子接过,并未打开,只是深深看了空行一眼:“法师保重。”
五人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风里。
空行依旧站在原地,面对着残破的佛像。良久,他缓缓跪下,不是跪佛,而是朝着西北方向——那是陇右道,是安西,是无数边军将士埋骨的疆场。
“弟兄们,”他低声说,声音颤抖,“李某……对不住了。”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深深的法令纹,滴在积尘的地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殿外,秋阳忽然破云而出,一道光线从破瓦间射入,恰好照亮了那尊残破的佛像。佛像半阖的眼,在光中似乎微微睁开了些,悲悯依旧,却又多了几分沉重。
空行缓缓起身,弯腰,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佛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颗珠子都重若千钧。
当他捡到第五十三颗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珠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忠”。
那是当年剃度前,他亲手刻的。一百零八颗,每颗一字,连起来是《般若心经》。唯有这一颗,他偷换了一个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低声诵经,诵到这一句时,却卡住了。
五蕴皆空?他空了六年,最终还是没空。
殿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刺耳。空行抬起头,透过破窗看向天空。秋日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冷酷,蓝得如同边关的苍穹。
他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风暴要开始了。而他递出的那把钥匙,不知会打开怎样的地狱之门。
但他不后悔。
有些路,终究要走。有些债,终究要还。
空行将最后一颗佛珠捡起,握在掌心,转身走出了偏殿。秋风卷起他破旧的僧袍,猎猎作响。他瘦削的背影在荒草萋萋的寺院中,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挺拔。
就像边关那些不倒的烽燧,无论风雨,始终立在那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空行”不再是逃避,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在权力的碾压中,护住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