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孤臣之路(1/2)
贞观殿,东暖阁。
时近戌时,殿内早已掌灯。三十六盏宫灯从梁上垂下,将这座不算太大的暖阁照得亮如白昼。灯是琉璃制的,灯罩上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灯光透过琉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如梦似幻。
暖阁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桌,桌上是一副象牙棋盘,黑白棋子皆用上等玉石打磨而成,温润剔透,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武则天和秦赢相对而坐。
武则天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常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支金凤簪固定。她没有戴冠冕,脸上也未施脂粉,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清晰可见,却并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
秦赢则是一身玄色常服,除了腰间那枚墨玉腰带,再无任何饰物。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双手拢在袖中,只有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时不时转动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正在下棋。
武则天执白,秦赢执黑。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武则天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但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攻势,像她这个人一样,果决、强势、不留余地。
秦赢则恰恰相反。他落子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沉思良久,但每一步都落在最要害的位置,看似保守,实则暗藏杀机。他的棋风像他的人——沉稳、深沉、深不可测。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伺候,手中捧着一壶温好的酒。她低眉顺眼,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这局棋,也生怕错过了两人对话中的每一个字。
“张谏之那边,”武则天落下一子,打破了沉默,“已经离开北境五日了。按脚程,再有半个月就能到岭南。”
她说话时没有看秦赢,眼睛依然盯着棋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赢没有立刻回应。他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动,玉石的温润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萧镇岳给了他一本书账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说是赵恒生前留下的,指向太平公主和渤海势力勾结走私。”
“真账簿?”武则天问。
“假的。”秦赢落子,“但做得精致,足以以假乱真。南梁遗臣的手笔,想借张谏之这把刀,砍太平这棵树。”
武则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这些人,倒是会挑时候。太平这些年确实太过张扬,是该敲打敲打了。只是……用这种方式,未免太小看朕了。”
她抬起头,看了秦赢一眼:“你觉得,张谏之会信吗?”
“会信一半。”秦赢说,“他本就怀疑赵恒之死有蹊跷,现在有了‘证据’,自然会往那个方向想。但以他的谨慎,不会全信,一定会去查证。”
“查证?”武则天挑眉,“怎么查?去问太平?还是去问寒文若?”
“他会去岭南查。”秦赢又落一子,“冯先生在那里等着他,会给他更多‘线索’。太平公主、渤海势力、岭南冯家……所有这些,都会被他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阴谋网络。”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手中白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冯先生……”她念着这个名字,“岭南冯家这个旁支,胆子倒是不小。看来,岭南也需要清洗一番了。”
她说“清洗”二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上官婉儿却觉得脊背一凉。
“还不是时候。”秦赢摇头,“冯先生留着还有用。他是最好的饵,能把所有鱼都引出来。等鱼都上钩了,再一网打尽不迟。”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男人,总是想得这么远,这么深。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比她这个皇帝更像皇帝——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那种算无遗策的自信,那种……仿佛已经活了几千年的沧桑。
“安之维那边呢?”武则天换了话题,“他在李府守孝,倒是安分。只是……听说他每日和李清仪下棋,聊得不少。”
秦赢手中的棋子顿了顿。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武则天捕捉到了。她心中一动——秦赢对安之维的关注,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
“上官婉儿,”武则天转头,“把今日暗桩送来的消息,给秦先生说说。”
“诺。”上官婉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声音轻柔却清晰,“今日午后,安之维与李清仪在后园下棋。期间,安之维多次试探李清仪对李昭德之死的态度。李清仪回应平静,言谈间透露出……对李昭德自缢之事早有预料,并不觉意外。”
她顿了顿,继续道:“李清仪还说,李昭德生前常教她下棋,说人生如棋局,落子无悔。最重要的是……看清棋手是谁。”
“看清棋手是谁……”武则天重复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昭德这个孙女,倒是有几分意思。看来,李昭德生前没少教她东西。”
秦赢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武则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吞噬一切的古井。
“安之维的性情中,那股文人的劲还有残留。”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看来来俊臣对他的精神磨炼,还不够。还需要一把火候。”
“火候?”武则天不解,“什么火候?”
秦赢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忽然变了——原本白棋占优的局面,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得是你的孤臣。”秦赢看着武则天,一字一顿地说,“武曌,你知道孤臣最需要什么。”
武则天浑身一震。
孤臣。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她当然知道孤臣是什么——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朋党援引,没有退路,只能依靠皇帝一人,只能效忠皇帝一人。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这样的臣子,最忠诚,也最好用。
因为除了皇帝,他们一无所有。
“你想让安之维……变成孤臣?”武则天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秦赢说,“家族没落,母亲和妹妹被冯兴接走——说是照顾,实为人质。他在诏狱‘学习’,见识了人性最黑暗的一面。现在又被赐婚李昭德的孙女,等于绑在了李家的战车上。但李家……已经完了。”
他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件物品的用途。
“他现在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紧一点,就会断。但断了之后,是彻底崩溃,还是……涅盘重生,就要看你怎么引导了。”
武则天沉默了。
她看着棋盘,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棋盘上的白子,而秦赢就是那个执黑的人。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一盘关乎整个朝局,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棋。
而安之维,只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一颗很重要的棋子。
“怎么引导?”她问。
秦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皇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